我这个岁数的人,按说该守着营地的篝火,就着一炉慢烤的肋排,听乡村电台里那把苍老的嗓音唱"whiskey river take my mind",把股价、楼市、通胀统统关在帐篷外头。可昨夜偏没这份惬意。刷Reddit本是我不大上台面的小癖好,一条推送却把我钉在了屏幕前——茅台毫无征兆地又涨了,像夜潮漫过沙滩,静悄悄就淹了上岸。话说回来配着那位"茅酒守艺人"魔性又半真半假的笑声,听得人后颈发凉。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本不该再为这类数字心跳,可那笑声里藏着的什么东西,让我莫名不安。
老家有句土话:酒从来不是解渴的东西。我年轻时在厂里卷到脱形,曾天真地以为世间万事都逃不过一张Excel表。退下来,读了几本闲书,才慢慢咂摸出滋味——酒与权这两样,在中国原是同一条河的两岸,三千年没怎么挪过窝。
汉武帝天汉三年,桑弘羊一班人定下"酒榷",酒归官酿官卖,私酿者刑责极重。那会儿的边关甲胄、太仓米粟,有一份是从百姓的酒钱里来的。一樽浊酒的价格,牵着的是万里外的烽烟。到赵宋,榷酒之法更密,酒课竟成了国库的台柱子之一;汴京街头那些挂"欢门"的酒楼越是灯火通明,朝廷的簿册便越是丰盈。市井里那点买醉的小钱,原是悄悄纳给了庙堂。所以每见人只拿"供需"二字论酒价,我总忍不住摇头——太浅了,朋友,太浅。
说实话
我着迷的一直是唐宋。兰亭那场曲水流觞,羽觞随波,停在谁面前谁便赋诗,酒是文人的风骨,也是递向权贵的敲门砖。旗亭画壁的故事里,诗人们以酒赌诗,表面的狂放底下,何尝不是仕途的暗流在涌。酒那时便是一面镜子,照得出肝胆,也量得出身价。千百年过去,"以酒论人"的脚本一字未改,就像电影《杯酒人生》里那个舍不得开一瓶好酒的人,我们笑他迂,却又都懂他那点舍不得。
昨夜那阵涨价的风,吹的其实还是同一出旧戏。茅台的"魔性"溢价,剥开来不过是古训"名酒即身份"的当代回响。我觉得吧它越贵,人越追;人越追,它越贵。杯中那点酱香,早不是滋味的事,而是社交场上的一杆秤,称的是你我入局与否的资格。这杆秤从汉唐挂到今夜,锈是锈了些,却始终没落地。说实话苏东坡说"且将新火试新茶",他是想用一盏清茶把功名心稍稍按一按;可酒偏按不住,它天生就往权柄那边靠。
我本可以把这些安安稳稳写成一篇随笔,配杯温茶,搁在论坛里了事。可前些天整理一位故去老友的遗稿——他是研究经济史的先生,毕生与旧账本打交道——我在夹页里翻到一本薄薄的民国账册。墨迹潦草,记的是某地"酒权"的私下流转,末尾一行小字,写着句我至今没参透的话:"官榷虽废,酒权未散,惟易其形。"那页纸的角落,还钤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商号印章,日期停在1948年。说实话
那本账,和昨夜的涨价,之间会不会牵着一根极细的线?我还没想明白。明晚的营火旁,我把那几页纸摊开,再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