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从图书馆回来,路过宿舍楼下的信箱,在一堆广告传单里发现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雨水打湿后又晒干的样子。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的横格纸,蓝色墨水的字迹有些洇开:
“他们说车站翻修了
旧月台拆掉那天
枕木缝里的野薄荷
开得比任何一年都茂盛
蒸汽机车的鸣笛声
留在铁轨的锈色里
而我的车票
始终没有等到检票员”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我对着窗外的春雨看了很久,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路灯的光晕染成毛茸茸的橘黄色。忽然想起上周在旧书店翻到的那本《余光中诗选》,扉页上有前主人用铅笔写的批注:“乡愁是邮票的时候,母亲还在;变成坟墓的时候,只剩清明了。”
于是我也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
春雨打湿未寄的信
邮戳模糊成铜钱大小的苔痕
铁轨向远方生长
长成祖母手腕上
渐渐松弛的银镯
而月台始终空着
等一列不会靠站的绿皮火车
把所有的告别
都开成野薄荷的香气
写完才发现,信纸背面还有极淡的铅笔字迹,像是有人靠着车窗匆匆写下的:“如果所有的远方都是回声/那么故乡就是最初的那声呼喊。”字迹几乎要被时光擦去,像铁轨尽头渐渐消散的汽笛。
我把两页纸并排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让两种不同岁月的蓝色互相渗透。忽然觉得,有些诗从来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像野薄荷一样,从生活的缝隙里自己长出来的——在废弃的月台上,在生锈的邮筒里,在等不到回信的信封中。
而此刻窗外的雨还在下,仿佛要把整个春天的惆怅都下成一首没有标点的长诗。远处建筑工地的灯光在雨雾中晕开,像一枚枚正在溶化的旧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