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相信,有些味道能穿越时间。坦白讲
仔细想想
就像此刻,我书桌上这杯最普通的白开水,在加州午后的阳光里,竟让我恍惚闻到了二十年前复读班教室里的气息——那种混合着旧课本、粉笔灰、还有窗外梧桐叶的气味。那年我十九岁,高考落榜,在老家县城的补习学校租了间阁楼,开始了第二次向独木桥的冲锋。
历史课本翻到魏晋南北朝那章时,我总会在页边空白处画小小的酒壶。不是多爱那段纷乱的历史,而是被一句诗勾住了魂:“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李白的句子,写的却是前朝的酒。琥珀光——多妙的比喻,把液体凝固成时光的标本。我在想,一千多年前那个失意的诗人,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某个困顿的午后,对着杯中物看见了另一个维度的自己?
我的阁楼很小,只放得下一床、一桌、一椅。桌角总摆着父亲送来的搪瓷缸,里面不是酒,是最浓的苦丁茶。他说,提神。可我知道,他是怕我学那些借酒浇愁的古人。但历史书里偏偏满是酒徒:阮籍醉六十日拒婚,刘伶“死便埋我”,陶渊明“造饮辄尽,期在必醉”。他们喝的,真是酒么?还是某种对抗时间的方式?
复读的日子是凝固的琥珀。每天五点起床,深夜十一点熄灯,周而复始。唯一的变奏是周末下午,我会溜去县城图书馆的旧书库,那里有套发黄的《世说新语》。管理员是个退休的历史老师,姓陈,总在角落泡一壶茉莉花茶。说实话有一次他看见我读《任诞篇》,忽然说:“你知道么,魏晋人喝酒,是因为清醒太痛苦。”
我抬头。窗外的光线正好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坦白讲
“朝代更迭太快,今天效忠的君主,明天可能就身首异处。”他缓缓倒茶,“道德标准在变,信仰在崩塌,连生死都无常。只有醉后的世界是稳定的——你说真话,不会被杀;你放浪形骸,不会被指责。酒不是逃避,是……是另一种真实。有一说一”
那天我走回阁楼时,天色已暗。路过街边小摊,居然有卖米酒的,用塑料壶装着,三块钱一斤。我买了一小袋,回到房间,对着昏黄的台灯倒了一小杯。没有玉碗,只有缺口的玻璃杯;没有琥珀光,只有浑浊的乳白色。可喝下去的那瞬间,喉咙里滚过的温热,竟让我莫名想起《世说》里那个故事:张季鹰在洛阳见秋风起,忽思吴中莼菜羹、鲈鱼脍,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当即辞官归乡。
适意。这个词击中了我。
我们这代人,从小被教育要“成功”,要“出人头地”。其实高考是第一个龙门,跳不过去,仿佛人生就失去了所有颜色。可那些醉倒在历史尘埃里的人呢?他们跳出了自己的时代么?还是说,在更大的尺度上,所有的跳跃都只是琥珀里细微的涟漪?
说实话
第二次高考前夜,我又去了图书馆。陈老师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压在一本旧书下。书是《酒谱》,宋人窦苹撰。字条上写:“给那个总画酒壶的女孩。PS:酒是水写的诗。”
怎么说呢
我翻开《酒谱》,扉页有钢笔写的赠言:“给爱徒陈建国,愿你在历史的酒香里找到自己的刻度。1978年秋。”原来陈老师也曾是复读生,七七年恢复高考,他考了三年才上了师专。
那晚我没有复习。一页页读那些关于酒的考证: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杜康造酒,余沥沉空桑;汉代酒价,一斗十钱……枯燥的文字,却像一条暗河,在纸页下缓缓流淌。我突然明白,我痴迷的从来不是酒本身,而是酒背后那个永恒的人类命题: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捕捉无限的、哪怕一瞬的真实。
就像此刻,我在硅谷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写代码。Feature, deadline, sprint——这些词构成了我的现在。可当我闭上眼睛,依然能看见那个十九岁的自己,在阁楼的昏黄灯光下,对着杯中的廉价米酒,试图品尝出千年以前,某个诗人饮下的那缕月光。
历史从未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容器,继续发酵。
而我的故事,或许该从那个发现开始讲起——复读班开学三个月后,我在陈老师借我的《齐民要术》卷七“造酒法”那几页,发现了一张夹着的、泛黄的酒方。不是印刷体,是毛笔小楷,墨迹已淡,但能辨出开头:“此方得自邺城故址,传为高湛府邸遗法……”
嗯…
高湛。北齐武成帝,史书里的昏君,却也是《北齐书》里寥寥几笔提到的“善酿酒”者。一个被唾骂千年的皇帝,和一个失传的酒方,就这样突然闯进我按部就班的人生。
那张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加的:
“酒成之日,忌见北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