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拆东西的速度,我创业这几年是见识惯了的。一栋楼说没就没,今天路过的肠粉店,下个月就是围挡。但上周路过南头那边,看到老陈的书店门口贴了拆迁通知,我还是站了很久。简单说简单说
那家店我断断续续去了十年。说是书店,其实更像个仓库,二十来平米,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中间只留一条侧身能过的道。店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旧纸张受潮又晒干、再受潮,循环十几年,混着灰尘和老陈的浓茶味。下午三四点,太阳斜进来,能看见光柱里浮着一层细密的尘,慢慢翻,像水里的浮游生物。
我进去的时候,老陈正蹲在地上往纸箱里装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啦,自己挑,五块一斤。
我说,按斤卖了?
他说,不然呢,搬不动。
简单说
纸箱上已经用记号笔写了字:文学、历史、杂。字写得很慢,笔画很直,像他这个人。我蹲下来翻,翻出一套八十年代的《收获》合订本,书脊的胶都脆了,一碰掉渣。还有一本手抄的象棋谱,不知道谁抄的,牛皮纸封面,里面工工整整画着棋盘,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个日期,从一九八七到一九九三,抄了六年。
我问老陈,这种书有人要吗?
他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没有。一本都卖不出去。
那你还留着干嘛?
他没直接回答,把那本棋谱拿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封面,放进了写着"杂"的箱子里,放得很轻。然后他说,卖不掉的书和用不上的东西,总得有人收最后一程。我收了它们三十年,收惯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后来一直在想这句话。
店里还有个常客,我们都叫他老周,退休教师,每周三下午必来,来了也不一定买,就坐门口的小马扎上跟老陈喝茶。那天他也在,两个人对着一堆书讨论哪本该留哪本该扔。老周拿起一本《家用电器维修大全》,说这总该扔了吧,九二年的,修的东西都绝迹了。老陈接过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说留着吧,万一呢。简单说老周笑他,万一什么,万一有人拿一九九二年的电视机来修?老陈也笑,说,万一有人想知道一九九二年的人怎么修电视机呢。
老周没再接话。简单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整理。
我在店里待到关门。傍晚六点多,老陈把最后几个箱子用胶带封上,关了灯,拉下卷帘门。卷帘门落到底的那一声很闷,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就在那一刻,隔壁工地的打桩机还在响,马路上的车按着喇叭,外卖电动车从我们身边嗖嗖地过。世界吵得要命,只有这家店安静了,安静得很完整,像有人把一小块时间从热闹里剪下来,折好,收走了。
老陈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跟我说,箱子先放我儿子的仓库里,以后再说吧。以后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回来的路上我想,书这东西,电子书我也有,kindle吃灰好几年了。屏幕上的字不会发霉,不会脆,也不会在你翻开的时候掉出一张九十年代的购书小票。方便是真方便,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在了。那本抄了六年的棋谱,抄它的人现在在哪,他抄到一九九三年为什么不抄了,没人知道。但那个本子存在过,被一个人收了最后一程,这事就算有个交代。
可能这就是实体的东西最后的意义。其实不是有用,是作证。证明有人认真地活过,认真地记过。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半斤荔枝。生活还得继续,明天会更好,我一直这么信。只是希望以后的人翻东西的时候,别翻到的全是云端的账号密码,而是能掉出一点灰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