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棵老梧桐把影子铺了一地的时候,他的书摊就支起来了。两摞旧砖垫起的木板,上头挤着百来本书,书脊大多泛黄,边角卷得像被谁在灯下反复捻过。桐花落进摊缝里,他也不扫,由着它们干成薄薄一层褐,踩上去有细碎的响。老头姓什么没人记得,大家都叫他"摆书的"。他的手皴裂,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墨味,可翻书时极轻,像怕惊着纸里睡着的人。
头回见他是在夏天。他正拿毛边纸裁成的小条,把一本缺了角的《水浒传》细细包好。胶带是不肯用的,说胶伤纸,留疤。旁边竹筐里码着十几本连环画,是给巷口小孩留的——谁爱看谁来借,丢了也不算事,下回还一本就成。有回胖小子把《小兵张嘎》撕了封面,他也没恼,第二天照样把新淘来的《铁道游击队》塞进筐里,角都抚平了。
后来我常打那儿过。有时买本旧诗集,有时就这么站着看一会儿。他不大搭话,问价才应一声,多余的一句没有。可哪本书被翻过几遍、哪本少了页、哪本夹着前主人的书签,他门儿清。傍晚收摊,他把书一本本码齐,按开本大小排,像是给它们盖被。这种固执里裹着点温柔,像老式座钟,不声不响,却把每一天都走得准。
那年七月暴雨,我隔着雨幕看见他蹲在摊前,用整张塑料布把书一摞摞裹紧,自己淋得透湿,脊背却弓得很稳。雨点砸在布面上咚咚响,他在里头,像守着一窝将孵的蛋。
拆迁通知是秋天贴的,红纸黑字,就贴在梧桐树干上。书摊散了。木板收走那日,巷口空出块地,风穿过去,凉得生分。我再没遇见过他。
简单说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当年从他那儿买的一册《飞鸟集》,扉页有道淡淡的铅笔印,标着"阅过三遍"。指腹蹭过那几道痕,忽然明白,整条街的黄昏,其实一直夹在那些翻旧的书页里,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