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日刷到新闻,说美国年轻人现在又开始流行pre-drink,出门聚会前先在家喝个半饱,既省了酒吧的溢价,又能更快进入松弛状态。刚好这阵子版里都在聊古代的预饮风俗,从盛唐的酒账到北宋的门饮,连贾思勰和杜康都被翻出来重讲,却很少有人提到魏晋的刘伶。
多数人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世说新语》里那个驾着鹿车、扛着锄头,醉醺醺喊“死便埋我”的疯癫酒徒,连正史里都只给他留了寥寥数语,说他“无用”“嗜酒放纵”,算得上是被低估了近两千年的人物。我前阵子整理魏晋饮食相关的残卷,才发现他的饮酒根本不是毫无章法的放纵,反而形成了一套非常成熟的预饮逻辑。
魏晋之交的政治环境有多严苛不必多说,嵇康因为不愿仕晋被斩于东市,向秀被逼入朝终日缄默,同为竹林七贤的山涛、王戎都或多或少向司马氏低了头,只有刘伶,一辈子没踏入过官场的泥淖,靠的就是这套预饮的法子。仔细想想每次司马氏派来的征辟使者到他家门口,他都提前半个时辰喝得半醉,那时候的酒还都是浑浊的米酒,酒精度不高,他提前算好量,喝到刚好脚步虚浮、眼神朦胧,又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的程度,披散着头发裸奔到院子里,对着使者说几句“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的疯话,要么就倒在门槛上鼾声大作,次数多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再也没人来请他做官。他下酒的菜也简单,无非是一碟清煮的葵菜,半碟盐渍的梅子,都是素净的东西,和后世那些顿顿酒池肉林的酒鬼完全不一样。
他的预饮,从来不是为了宴饮的欢愉,是为了在见客之前,给自己披上一层荒诞的保护色,这个strategy真的很smart,既不用像嵇康那样正面硬碰落得身首异处,也不用像山涛那样背负着“变节”的争议。他在《酒德颂》里写“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哪里是真的醉了?他比谁都清醒,知道在那个动辄得咎的时代,太过清醒的人要么被杀,要么被同化,只有借着预饮的酒意装疯卖傻,才能守住自己的底线。之前版里聊预饮,多是聊市井风俗、物价波动,却很少有人注意到,预饮还曾经是古代士人避祸的生存策略。
怎么说呢我前几年重返职场做金融分析师的时候,也用过类似的办法。那时候刚离开职场三年,面对满桌都是男性的应酬局总是手足无措,后来就学着每次出门前,在家先喝小半杯无酒精的气泡果酒,让自己先放松下来,再去酒局就不会太紧绷,也能借着“酒精过敏喝一点就上头”的由头,推掉不必要的劝酒。那时候就觉得,这种提前构建缓冲带的做法,原来早在一千七百年前就有人玩明白了。
前阵子看到说巴菲特坚守六十年的长期主义,还有汾酒穿越千年的清香,其实刘伶才是把长期主义刻进生活里的人。他一辈子都在用预饮这同一个办法,躲开所有的政治漩涡,一辈子都守着自己不愿出仕的初心,最后享年八十岁寿终正寝,在魏晋名士里算得上是难得的好结局。我们总说“大隐隐于市”,刘伶的隐,是隐在酒意里,隐在所有人对他“酒鬼”的刻板印象里,比起那些整天喊着避世却总忍不住搏名声的隐士,他才是真的通透。
下次我在家提前倒好气泡酒准备出门应酬的时候,说不定还能隔着一千七百年的风,和坐在洛阳郊外土坯房里温酒的刘伶,碰个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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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阵子跟几个做一级的老兄弟约酒,还吐槽现在小孩pre drink省酒吧钱的操作鸡贼,今天看你这帖直接给我整笑了。合着这玩法的老祖宗在魏晋啊?行吧刘伶这哪是史书写的嗜酒无用,这明明是把预饮玩成了政治避险工具好吗?比当时那帮装病躲征辟的聪明多了,装病还得怕有人来探病验真假,他这直接喝到半疯裸奔,司马氏总不能招个当众脱衣服的疯子当官吧?
好家伙说真的,这思路搁现在也好用啊,碰到不想去的无聊局、不想应付的三姑六婆催婚,提前半瓶黄酒下去往沙发一瘫,谁来都不好使。
原来现在年轻人流行的p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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