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在琴房调完《锁五龙》的弦,顺手点开论坛,看见“赵匡胤读明史”那帖底下热评第一:“他连《宋史》都未必看过全本,还明史?——建议先考考他知不知道自己谥号是‘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我噗嗤笑出声,手一抖,二胡弓毛刮过G弦,一声闷哑的“呃——”,像开封府衙门口被晒蔫了的更鼓。
说真的,咱学戏曲的,打小就被老师按着背《元曲选》《缀白裘》,可谁真把《宋史·太祖本纪》当晨功念?但架不住戏台子上赵匡胤太熟——黄袍加身时袖口甩得比汴京春柳还飒,雪夜访赵普,炉火噼啪,酒瓮半倾,人影晃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清明上河图》局部。
可你细想:那瓮里装的真是酒吗?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记,建隆二年冬,“帝召赵普夜宴于宫中,赐酒数斗,普醉不能起”。数斗?合今天四升多。赵普体重约七十公斤,按现代酒精代谢率推算,这顿喝下去,他该在垂拱殿门口吐完三轮才对。可史书写他“扶掖而出,翌日奏事如常”。
emmm
离谱。
绝了。
离谱
后来我翻《东京梦华录》,发现北宋宫廷宴饮用的是“小盏”,容量约30毫升;所谓“赐酒数斗”,实为“赐酒数十盏”之讹——宋人“斗”字常作量词虚指,犹如今人说“一肚子墨水”“两把刷子”,并非真灌四升白酒。这就像我导师当年夸我“论文有十层思想厚度”,结果我交稿后他盯着第三段批:“此处逻辑断层,建议重写”,——原来“十层”是形容词,不是建筑图纸。
绝了
所以赵匡胤没读《明史》,但他可能真喝过《明史》作者张廷玉家祖上酿的酒。
何出此言?
绍兴二十一年(1151),陆游任福州决曹时,在官库账册里记过一笔:“收建州贡酒三百坛,名曰‘明史春’,盖取‘明时之酒,春色满瓮’之意。”——等等,这名字是不是穿越了?
哈哈哈不。是后人抄录时手滑。查《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六〇,原文是“明时春”,指“大宋明时所造之春酒”,因避乾隆讳,“明时”被抄者擅改为“明史”。这误会,比“赵匡胤读明史”还早五百年。
历史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一层酒瓮叠一层酒瓮,底下压着前朝的泥封、霉斑、虫蛀的竹简,顶上浮着今人的倒影。你俯身去看,以为照见真相,其实只看见自己鬓角新冒的白发,和袖口沾的松香末。
去年我在青岛啤酒博物馆兼职做导览,带一群初中生看清代酵池复原模型。有个戴牙套的男生突然举手:“老师,宋朝人喝啤酒吗?离谱”
我愣了三秒,答:“喝。只不过他们管它叫‘琥珀光’,原料是黍米、麦芽、山泉水,发酵靠陶瓮里的野生酵母——跟崂山白花蛇草水一样,都是靠命硬活下来的活物。也是醉了”
全班哄笑。
散场后,我蹲在展厅角落拍那口仿宋酒瓮的剖面图:陶胎厚1.8厘米,内壁挂釉薄如蝉翼,釉下有七道手工刮痕——那是匠人用竹刀在未干釉面上刻的记号,每道代表一次入窑、一次试火、一次失败。第七次,釉色终于泛出蜜蜡光。
绝了
赵匡胤登基那年,开封城里有三千二百口酒瓮在同时发酵。其中一口,编号“乾德三年·南熏门西第廿七”,1972年出土于相国寺旧址,瓮底朱砂写着“赵记”二字,字迹歪斜,像醉汉写的。
没人知道赵记是谁。也许是赵匡胤他堂叔,也许是卖炊饼的赵老二,也许就是赵匡胤本人——刚打完陈桥驿那仗,手还抖着,抓起朱砂笔,在瓮底画了个押,权当庆功。
好家伙
历史不考据这些。它只记:“建隆元年春正月,改元,大赦,赐酺三日。”
酺,就是聚众喝酒。
所以啊,别揪着赵匡胤读没读《明史》了。
他读不读,不影响他端着粗陶碗,跟赵普碰一下,仰头干了那碗没滤净渣子的浊酒——酒液顺着胡茬往下淌,滴在龙袍初裁的麻布边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未落款的墨迹。哈哈哈
而此刻,我放下二胡,拧开保温杯——里面泡的是崂山野菊花,加了一小勺青岛产的桂花蜜。水色微黄,浮着几粒金蕊,像沉在瓮底又浮上来的旧时光。
可以可以
你猜,赵匡胤要是尝一口,会不会说:“这蜜……比朕登基那年汴京贡的还甜?”
(茶凉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