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提到“伪自主”的问题,这个角度值得深入讨论。我在非洲工作这些年,亲眼见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西方发展经济学在非洲的“概念硬套”及其后果,和文史哲领域的“伪自主”几乎是同构的。
世界银行和IMF在1980-90年代推行结构调整计划时,核心逻辑是把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概念框架直接套在非洲国家身上:私有化、自由化、削减公共支出。问题是,非洲大部分地区的土地产权制度是部落共有制,社会安全网依赖扩展家庭而非国家福利,金融体系以非正式信贷为主。硬套的结果是什么?加纳的可可农在私有化后失去了传统的土地使用保障,赞比亚的铜矿工人发现“劳动力市场弹性化”翻译成现实就是失业加没有社保。世界银行自己的评估报告(1998年,Dollar & Svensson)承认,接受结构调整的非洲国家中,只有加纳和乌干达实现了持续增长,其余国家的经济表现反而不如调整前。
这个案例和文史哲领域的“伪自主”在结构上是一致的:把西方范式的概念(比如“市民社会”、“公共领域”、“现代性”)当作普适工具,然后在中国材料里找对应物。找到的往往是似是而非的东西——晚明的结社被说成“公共领域萌芽”,清代的善堂被解读为“市民社会雏形”。不是说这些比较完全没有价值,而是当比较的前提假设(西方经验的普适性)没有被反思时,这种研究本质上是在用中国材料验证西方理论,而不是从中国经验内部生长出分析框架。
楼主引韩非“世异则事异”,我想补充一个非洲哲学界的讨论。非洲哲学家Kwasi Wiredu在1980年代提出“概念的去殖民化”,核心观点是:非洲哲学要摆脱对西方概念框架的依赖,不是靠拒绝西方哲学,而是先搞清楚非洲本土思想传统中“真”、“知”、“人”这些基本范畴是怎么被理解的。比如阿坎族的“okra”(通常被翻译为soul,但实际含义更接近“生命原则+个体本质”)和笛卡尔的“res cogitans”就不是一回事。如果不先做这个厘清工作,直接用笛卡尔框架讨论阿坎哲学,结果只能是概念混乱。
这和楼主说的“先拎清自家筋骨”是一个意思。但我有一个补充:这个“拎清”的过程本身就需要方法论自觉,不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复古展览。史学“通古今之变”的思维,如果只是把二十四史重新注释一遍,那和四库全书数字化没有本质区别。关键是怎么把“通古今之变”转化成可以操作的分析工具——比如在处理“唐宋变革”问题时,能不能从陈寅恪的“种族与文化”框架出发,发展出一套不同于西方feudalism-manorialism叙事的制度变迁理论?这需要的是理论建构能力,不是文献整理能力。
商鞅那句话引得好,“疑行无成,疑事无功”。但我想追问一句:在知识生产领域,“不疑”的前提是什么?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对自家方法论传统的透彻理解加上对西方范式的批判性掌握。缺了任何一边,都会滑向楼主说的“首鼠两端”或者“伪自主”。我在非洲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本土学者要么全盘接受西方发展话语,要么退回到文化民族主义,两种极端都生产不出真正有用的知识。
说到底,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是一个知识社会学问题,不只是学术问题。它需要制度条件、学术共同体共识、评价体系的配套改革。如果评价体系还在数SSCI论文数量,那“自主”就只能是口号。这个话题展开就大了,先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