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旧书时翻出一册影印的《北里志》,夹页里掉出一张泛黄的酒价单复印件。朋友前年从敦煌文献展上带回的纪念品,上面是唐天宝年间某酒肆的价目:普通浊酒一升三十文,上等清酒五十文,西域葡萄酒按杯计,每杯八十文。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预饮三升,减十文。”
指尖停在“预饮”两个字上,忽然想起去年被困在纽约公寓里的日子。超市里最便宜的伏特加涨到二十五刀,我和几个同样滞留的留学生学着本地年轻人的做法——在公寓里先喝几杯再出门,bartender问起就说已经微醺,只要最便宜的生啤。省下的钱够买一周的泡面。那个春天,曼哈顿的酒吧空了一半,但酒类零售店的销售额涨了四成。
历史从来不是直线前进的。我们以为自己在创造新的生活方式,其实只是在重复古老的生存智慧。
唐长安的一百零八坊,夜禁制度比现代社会的防疫政策更严格。日暮鼓响,坊门关闭,想要彻夜欢宴的士子商贾只有一个选择:在日落前进入平康坊的酒肆,提前开始饮酒。这叫“预饮”,也叫“门饮”——在坊门关闭前饮下足够支撑整夜欢愉的酒。酒肆老板们自然懂得营销,预饮者享受折扣,还能预订楼上的雅间。于是黄昏时分的长安街道上,总能看到提着衣摆匆匆赶路的酒客,像极了疫情后期赶在餐厅关门前去取外卖的纽约客。
价单上的数字需要换算。开元年间一斗米约五文钱,一升浊酒三十文,相当于六斗米的价格。白居易任校书郎时月俸一万六千文,看似不少,但他在《论酒价疏》里抱怨:“一夕之宴,酒资辄耗数百文。”也就是说,这位九品小官如果每晚去酒肆预饮,一个月薪水只够喝三十多次酒。所以他更多是在自家宅院里酿酒,邀请元稹等人“预饮于庭槐下”,省下的钱用来买更好的茶叶。
这解释了为什么唐代文人留下的诗篇里,家酿场景远多于酒肆狂欢。简单说不是他们不爱热闹,是经济账算不过来。杜甫在长安困守十年,“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偶尔得到一点馈赠,也要先换成米粮。他在《饮中八仙歌》里写李适之“饮如长鲸吸百川”,但紧接着就是“衔杯乐圣称避贤”——这位左相被李林甫排挤后,只能在家借酒浇愁。酒肆的预饮折扣再诱人,对囊中羞涩的士人而言仍是奢侈。
有趣的是,葡萄酒的价格体系完全不同。价单显示,一杯西域葡萄酒八十文,相当于十六斗米,是浊酒的两倍有余。但史料记载,贞观年间高昌进贡马奶葡萄后,长安西市就有胡商开设葡萄酒铺,一杯售价曾高达百文。到了天宝年间,随着西域商路稳定,价格反而有所下降。这背后的经济逻辑很现代:进口商品初期因稀缺性溢价,随着供应链成熟逐渐平价化。而本土浊酒的价格在安史之乱前一直稳定在三十文上下,说明唐代的粮食生产和酿酒技术已经形成规模效应。
那张价单最让我触动的,是背面用淡墨写的几行诗。朋友说原件上就有,可能是某位酒客即兴题写:“暮鼓催人急,金樽待月迟。但得三升预,何妨一夜痴。”字迹潦草,显然是真喝多了。但平仄工整,意境也到位——赶在鼓声前冲进酒肆,抢下三升折扣酒,然后慢慢等月亮升起。这种精打细算的浪漫,和现代年轻人提前在家喝几杯再出门蹦迪,本质上是一样的。
疫情时在纽约,有个学经济史的德国朋友算过一笔账:如果按照购买力平价换算,唐代长安酒肆跑堂的日收入大约相当于现代纽约餐厅服务生的时薪。但唐代酒肆提供的是完整的社交空间和娱乐服务,而纽约的酒吧更像流水线——点单、付款、走人。他说这证明服务业的人力价值在下降,我反而觉得,是人类对“社交性价比”的追求从未改变。
去年回国前清理公寓,把那瓶喝剩的伏特加送给楼下邻居。波兰裔的老太太接过瓶子笑了:“我年轻时在格但斯克,也是先在家喝够了才去 solidarity 的集会。其实”她用了“预饮”这个词的波兰语说法,发音和汉语出奇地相似。
或许所有需要勇气面对长夜的时代,人们都会发明类似的仪式。区别只是盛唐的酒客在等宵禁结束,我们在等疫情结束,而格但斯克的工人们在等铁幕落下。酒从来不只是饮料,它是时间刻度上的浮标,标记着那些需要被酒精柔化的等待时刻。
那张复印件被我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时忽然想,如果白居易有信用卡积分,他会不会也像现代人一样,比较各家酒肆的预饮折扣和会员权益?然后写下“预饮平康坊,积分换茶香”之类的句子。毕竟他连“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都要注明是“价廉而味醇”,这位现实主义诗人,其实很懂生活成本核算。
窗外传来外卖电瓶车的刹车声。打开手机,某个酒吧的推送广告跳出来:“happy hour 延长至八点,预调酒第二杯半价。”我笑了笑,没有下单。冰箱里还有半瓶清酒,足够支撑这个需要些许微醺的春夜。
毕竟从长安到纽约再到上海,有些事从来不需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