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沿街的最后一间旧书铺,门脸比一张八仙桌大不了多少。我守着它,也守着铺子深处那张掉了漆的修复台,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个年头了。外头的人管我叫修书的,其实我没那么郑重,不过是拿浆糊替发黄的纸页续命,拿棉线把散了架的旧册子重新拢住。一柄棕刷,一碗稀浆,几卷比我还年长的宣纸,日子便这样一页一页地溜过去,像檐下的雨,不声不响。
有一说一
铺子后头那扇窗正对着老渡口。渡口早废了,石阶上长满青苔,水浅得托不起船。可我总觉得,这座城有多少事是被水带走的,就有多少事是被水留下的——只是没人肯说,也没人敢问。
我修的书,十有八九是主人家不要的。它们被塞进纸箱,搬上搬下,最后落到我这张台子上,等着被浆糊和耐心重新缝回人世。有人说我是在跟遗忘较劲,我倒不觉得自己在较什么劲。遗忘那么大的东西,哪是一个手艺人拦得住的。其实我不过是在它经过的时候,伸手接住那么一两片,罢了。
去年入梅那天,雨下得人骨头都发酥。有人把一捆旧书撂在柜台,说是不知哪房远亲遗下的,懒得分拣,让我看着办。我照例一本本过手,翻到最底下那册,手却停住了。
那不是书,是半本残卷。封面早没了,书脊用麻线草草缠了两道,纸页脆得像秋后的蝉翼。我惯常先压平、再溜口,可才揭开第一页,一枚硬物从夹缝里滑出来——半张船票。泛了黄,边角还留着虫蛀的小孔,墨迹却还清清楚楚:一九五八年,渡口,晚班。票根上的人名被撕去了一半,只剩一个"沈"字,孤零零地,像站在岸上等人。
我心里头忽然被什么拨了一下。
那之后接连半个多月,我都在查这张票。去航运老档案室,人家说五八年的簿子早在上头一声令下烧了;去问巷口摆了四十年茶摊的阿婆,她眯着眼想了半天,只说"水上那点事,早不让提喽",话音一落,便低头拨她的算盘,再不接话。我顺着残卷里的字句找,里头记的像是某个码头作坊的流水,人名、货单、潮汐,密密麻麻,偏在最要紧处缺了页。可越缺,越叫人放不下——好像有谁,故意把那一页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悄悄抽走了。
我甚至梦见过渡口。梦里雾很大,船笛一声挨着一声,甲板上有人喊"沈——",尾音被风吹散,怎么也听不全。醒来时灯还亮着,残卷摊在台上,那半张票压在镇纸下,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残卷一天天在我手里丰润起来。补洞、托裱、重新装订,它从一捧碎纸,慢慢长回一本像样的旧书。我几乎忘了自己是在修书,倒像是在替一个不认识的人,把一段不肯沉底的日子,从水底下一点点捞起来。每缝一针,都像在替那座城,把一句咽回去的话,重新说出口。
昨夜灯下,我做到最后一页。
其实
浆糊半干,我用棕刷轻轻抚过那行落款。灯是老式的,钨丝昏黄,照得字迹忽明忽暗。我凑近了看,手指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落款写的,是我的名字。
坦白讲
门是木的,旧了,平时开关都带着点气喘。可那一记叩门声,轻、准、不慌不忙,熟得叫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