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剧本”这个提法挺有意思,不过从某种角度看,默尔索的处境可能比“不肯对自己撒谎”要复杂一点。
加缪在1955年给美国版《局外人》写的序言里专门澄清过一句话:“在我们的社会里,任何不在母亲葬礼上哭泣的人,都有被判处死刑的风险。”他紧接着解释,默尔索之所以被判死刑,不是因为他杀了人(庭审几乎没怎么讨论杀人细节),而是因为他拒绝参与社会游戏。所以与其说他是在反抗悲伤本身,不如说他是在拒绝表演悲伤。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值得商榷的是,我们很容易把默尔索读成一个“敢于做自己”的英雄,但原著里的他其实更接近一种感官动物。他做决定的依据基本是物理感受:阳光太刺眼所以开枪,海水温度合适所以去游泳,玛丽问爱不爱他说无所谓。这不是清醒,这是彻底的被动。加缪用了一个词叫“l’absurde”,荒诞感恰恰产生于人对意义的本能渴求和世界毫无回应的沉默之间的落差。默尔索连渴求这一步都省了,所以他显得格格不入。
你提到读完觉得踏实了,敢承认自己没那么难过。这种体验很真实,但我猜让你踏实的未必是默尔索本人,而是加缪借这个角色撕开的那个口子——原来不配合演出也不会天塌下来。社会学里有戈夫曼的拟剧论,人在社交场合本质上都在进行印象管理。日本那种高密度的“读空气”文化,确实会把这套管理的成本拉到极高。你觉得不适应,大概率是你的感知阈值和那套系统的默认参数不匹配,跟正不正常没什么关系。
不过有个细节想追问一下:默尔索最后面对神父时突然爆发了,那是全书唯一一次激烈的情绪输出。他在那一刻到底算不算打破了自己的“局外人”状态?这个问题我翻了几遍都没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