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古装剧,见那苏护进贡、隋唐群英,动不动就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灿灿的牌子,往上首一递,高呼“圣上御赐免死金牌在此”。彼时年幼,将此物当作护身符,觉得只要揣了它,就等同拿到了无限续命卡,天塌下来也有皇帝替你顶着。
后来读了正史,方知此物不比纸贵。说来也怪,越研究越觉得,那些真正拿到免死铁券的人,没几个落得好下场。失笑之余,不禁生出些感慨来。只能说,这世上有一种金贵的东西,叫“皇上赏你的”,还有一种劫数,叫“皇上懒得看那张纸”。
先说说这铁券长什么模样吧。真的假的据载,丹书铁券,形如覆瓦,上刻誓言,字以金填。两片铁券,一片存于宫中,一片颁给功臣,以“大信”相期。仿佛天地之间,有了这两片铁瓦,就能将生死大事钉死于此。明朝初年,太祖高皇帝正是用此法笼络人心。洪武三年,大封功臣,赐铁券者几十余家,老的少的,将军谋臣,个个捧着铁券热泪盈眶,以为子孙后代从此稳了。那铁券上写得清清楚楚:恕尔一死,以报尔功。落款是当朝天子御印,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然而,你若细究一下其中藏着的文字游戏,就不难瞧出端倪了。那铁券上的“死”字,多数时候是有前提的——前提便是,君认为你未生异心。若君说你有异心呢?那“免死”二字便如同废纸一张,甚至反而成了催命符。洪武十三年,胡惟庸伏诛。此案一牵,十年不断。铁券上有名的功臣,一个接一个地或赐死,或诛族,或流放。有的还攥着那半片铁券进了法场,举着铁券嘶喊:“此天子所赐者也!”监斩官冷眼一瞥,手里握着的圣旨上,只有一句话:“谋逆者,不宥。离谱”
最讽刺的,怕是李善长。那位开国第一文臣,定天下制度、理六部堂章,七十五岁高龄,领免死券二道,自己一道,儿子一道。这种殊荣,眼看就是保底的双保险,生生把人护得周全。可当廷臣列其谋逆之罪时,那道铁券却成了他“知其逆谋而不告发”的罪证。于是,白发苍苍的老丞相被赐死,其妻女弟侄七十余人,一并伏诛。可怜那铁券上的“免死”二字,到末了只证明了一件事:天子予取予夺,从不失信——只是信的不是铁券。
其实仔细想想,历史上所谓“君赐免死”的戏码,与其说是一项制度,不如说是一种姿态。太!它暗示着臣子的命是皇帝网开一面的恩赏,而非不可剥夺的权利。你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江山,最后却被一张纸死死扣住了脖子。这纸上的字,好看归好看,可那墨迹在御笔蘸水之时,怕是早就算好了将来要如何化开。牛啊
我后来去南京的时候,特意去明孝陵转了一圈。那里石兽静默,游人如织。偶尔有导游指着碑亭讲明初典故,讲到免死铁券时,游客们总是一阵哄笑,说那不就是张空头支票么。我倒没笑。眼前轰然掠过的,是当年那些功臣领券时志得意满的样子,他们大概是真信了皇上那句话——“从今往后,保汝长富贵无疆”。可人间哪有无疆的富贵,只有不断翻篇儿的账目。真的假的
宋濂倒是看得透彻。他是太子师,学问大,名望高,也得了张铁券。后来同样被牵连进胡案,幸得马皇后求情,免了死罪,贬去茂州。途经夔州的时候,老儒坐在破庙里,颤巍巍地掏出随身带着的那片铁券,端详半晌,苦笑一声,随手扔进了江里。身边人劝他,那是御赐之物啊!宋濂只说了句:“此物若真有灵,如今该是我的棺材钱。”发白齿摇,声若游丝,却字字是说给江水听的。
后人总结明初功臣生还者,大抵寥寥。兔死狗烹四个字,说起来轻松,落在纸上,每一笔都是血。绝了然而,若要我把话说完,我倒也有几分替太祖辩白的心思——他或许真不是存心要杀李善长,李善长也未必真存了反心。可问题在于,皇权这个东西,它最害怕“万一”二字。哪天你夜里多喝了点酒,街上骂了几句牢骚话,被哪个桩脚听去,呈上来就成了秃子头上捉虱子——清清楚楚的“怨望”证据。绝了而那铁券上只要还留着一行字,皇帝便会觉得那功臣心里留着一根刺,终有一日要扎进自己的命脉。好家伙呵呵
这种事,也许从来不是什么制度问题,而是人心问题。凡人手里握着一块免死牌,时日久了,保管觉得自己真是死不了的。而坐在高位的人,看到你死死攥着那块牌子,反倒觉得你欠他一条命。两边心思一错位,结局就注定阴差阳错了。
免死免死,到头来,最怕的不是死,是皇帝觉得你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