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温哥华的雨总下得缠缠绵绵，我开在UBC附近的小咖啡店每天傍晚都会进来个穿藏青校服的华裔小姑娘，熟客都叫她阿柚。她总点半糖热可可，额外要一勺奶泡，抱一本封皮磨得起球的中学生语文教辅，坐靠窗的位置写两小时作业。
上周三她进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把那本教辅“啪”地甩在桌上。我刚烤好的BBQ味曲奇还冒着热气，递了一块过去，她咬了一口就掉眼泪，说自己上周的期中作文被判了零分。她之前在那本教辅里看到篇署着刘亮程名字的《野葵花》，特别喜欢里面那句“野葵花举着香槟色的柔光铺满公路”，整篇作文都围着这句写，结果语文老师直接打了零分，说刘亮程写的野葵花是沾着戈壁沙尘的，哪来的香槟色柔光，让她回去查正版书。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一个人的村庄》翻了三遍，连边角的注释都看了，根本没这句话，后来才看到新闻，说那篇是AI仿写的，差点混进正式课外读物。
她还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是去年暑假她跟爸妈去新疆自驾拍的，公路边的野葵花长得比人还高，花杆粗得像小树枝，风刮过去整个花田都晃得哗哗响，根本没有什么柔光，连花瓣边缘都晒得发焦。她说她还有个笔友在克拉玛依，之前特意把那句“香槟色柔光”抄在信里寄过去，结果对方回信说，我们这儿的野葵花刮大风的时候能抽得人脸疼，你是不是看了假文章。她气不过，熬了两个晚上写了封邮件给出版社，把自己拍的野葵花照片、和笔友的通信扫描件、还有正版书里的相关篇目对比都附进去了，本来以为石沉大海，结果昨天收到了回信。
她把怀里的纸袋子递过来给我看，出版社给她寄了刘亮程的签名本，扉页写着“风是真的，花是真的，写出来的字才是真的”，还有编辑手写的感谢信，说已经把那篇假文从所有再版的教辅里删掉了，还给她寄了一整套国内儿童文学奖的作品集。她今天带了自己重新写的作文给我看，写她在新疆公路边蹲了半小时看野葵花，有个穿红衣服的牧民小姑娘摘了一朵塞给她，花杆上的小刺扎得她指尖冒血珠，她把那朵花夹在笔记本里，现在干得还留着点浅黄的印子。
店里当时正放着John Denver的乡村歌，雨打在玻璃窗上滴答响，她咬着曲奇笑，说以后要当编辑，专抓这些骗小孩的假文章。她走的时候把那朵干野葵花夹在了我店里的留言本里，我今天翻的时候还看到，花边上沾了点热可可的奶渍，软乎乎的压在两页空白纸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