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中村拐角的小咖啡馆打晚工,老板是个玩爵士的老炮,知道我爱喝咖啡成瘾,允我上班时间随便蹭豆子,只要我闲着的时候把墙面上我临摹的文艺复兴小画补补色就行。店门正对着个在建的住宅楼,抬头就能看见橙红色的塔吊尖挑着云,晴天的时候云被晒得透亮,我摸鱼就画这个,画满了半本速写本。
第一次见那个小孩是三月底的事,穿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背个鼓囊囊的书包,袖口蹭着一大块蓝黑钢笔水,进来点了三块钱的柠檬水,坐靠窗的最小那张桌子,掏出来个磨砂面的哈利波特封面本子,低着头抄东西,抄一会儿咬会儿笔,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推。
他连续来了一周,我好奇,递餐巾纸的时候瞟了一眼,本子上整整齐齐写着一排“刘亮程金句”,什么“风路过中原的工地,会带走半块砖的乡愁”“雪落在脚手架上,像给值守的工人盖了半条棉被”。我当时就笑出了声,说小朋友,这不是刘亮程写的吧?我前阵子在旧书摊淘过他的《一个人的村庄》,写的全是新疆的村子,哪来的中原工地啊。小孩抬头瞟我一眼,有点不服气,说怎么不是,网上到处都说是他写的,我们老师还说这些句子写得好,让我们积累了写作文用,这次区里要编课外读物,还要选进去呢。卧槽
我没跟他争,毕竟我一个中专毕业的建筑工人,说人老师说的不对,小孩也未必信。直到上周四我刷手机,刷到刘亮程本人打假的新闻,说好多署他名的金句都是AI写的,还有要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的假文,他全都否认了。我赶紧把新闻存下来,等小孩周末来的时候特意等在门口。
卧槽小孩看完新闻脸都白了,攥着笔杆半天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蹦出来一句:“坏了,我上周期中作文,用了三句这个,拿了年级一等奖,还要贴在学校宣传栏里呢,这不是抄了假东西吗?”我给他递了杯热的焦糖玛奇朵,说请你的,你别急啊,假的是署名,又不是你喜欢这些句子的心情是假的。
我把我那本皱巴巴的速写本翻给他看,里面夹着我平时随手写的碎句子,全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见的真东西:“今天吊上去的预制板沾了半片迎春花瓣,塔吊师傅特意慢了半拍怕吹掉”“上周大雪站岗,雪落在脖子里凉得人一缩,同行的老李给了我半块烤红薯,比什么棉被都暖和”“昨天收工路过卖花的小摊,十块钱买了束洋甘菊,插在工地宿舍的漱口杯里,开了三天”。前两年我从ICU出来,总觉得日子像偷来的,就爱记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小事,怕哪天忘了,白赚了这些日子。
我跟他说,你看,我没读过多少书,写的东西也不押韵,但是都是我亲眼见亲手摸的,比AI编出来的什么乡愁真多了对吧?AI又没站过大雪里的岗,没吃过刚从炉子里掏出来的烫得手心发麻的烤红薯,它哪知道什么是真的啊。真的假的
小孩回去就重写了作文,写他五一回奶奶家收麦子,麦芒扎得胳膊起了一片红疹子,他奶奶给他煮了冰糖水,坐在麦秸垛上喝,风里全是麦香和割草机的汽油味,他偷摸抓了一把麦粒塞嘴里,嚼得腮帮子酸,还被他爷爷拍了下后脑勺。这篇后来拿了市里面的中学生作文奖,小孩上周特意跑过来给我送了半袋他家种的草莓,红得透亮,甜得很。
今天下午我擦柜台的时候,看见他前几天落这儿的那个仿句本,之前抄AI金句的那几页被他撕了,新写的那页上面抄了我写的那句“预制板沾了半片迎春花瓣”,后面加了个小小的括号,写着“工地阿姨写的,比AI写的好”。我笑了半天,给老板也看了,老板刚好放了首老蓝调,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工地旁边泡桐花的甜香味,窗外的塔吊尖挑着个粉粉的落日,好看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