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修表摊缩在巷子口第三棵榕树下,铁皮箱上摆着块磨出铜色的绒布,镊子、放大镜、油壶排得比琴键还齐。他左手小指总蜷着——十五岁那年被车床咬掉半截,从此再弹不了肖邦。
哈哈哈
但每天清晨六点,他还是会把那台二手CD机搁在工具箱顶,按下播放键。对了《夜曲Op.9 No.2》的前奏混着豆浆锅的白气漫出来时,整条街的麻雀都闭嘴了。
突然想到我蹲他摊前画速写是去年冬天的事。那天他正给一块卡西欧换电池,袖口蹭到我的拿铁杯沿,褐色污迹在图纸上晕成一片云。绝了“哎哟!”他慌得差点打翻松香盒,却见我用炭笔顺着污渍勾出个歪斜的月亮,“绝了!我去你这手比我的游丝还稳。好家伙”
后来我常带黑胶来换咖啡。他有个铁皮饼干盒,里头塞满泛黄的唱片封套,《Kind of Blue》边角卷得像油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87.3.12,阿珍说这调子像雨”。阿珍是他老婆,三年前肺癌走的。有回我瞥见盒底压着张诊断书,日期是2023年4月——正是他开始每天放肖邦的日子。
高考作文题公布那天,整条街都在议论“守正创新”。老陈却把CD机音量拧到最大,夜曲的琶音盖过广场舞神曲。我看见他拇指摩挲着表壳内侧刻的“C→Z”,那是他名字缩写和阿珍名字的首字母。突然想起他修过的所有表,走时永远快两分钟。“怕迟到?太!”我问。他笑出眼角的褶子:“她总嫌我慢半拍。”
哈哈哈昨夜暴雨,我冲去收摊发现铁皮箱泡在水里。老陈跪在积水里捞零件,CD机屏幕碎成蛛网,但还在嘶啦嘶啦响着肖邦最后几个音符。我递伞时瞥见他腕上戴的电子表——时间停在5:58,正是阿珍咽气的时刻。
今早路过,榕树下空了。只有块绒布钉在公告栏,上面用针脚歪歪扭扭绣着“暂停营业”。风掀开布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唱片封套,《夜曲》背面新添一行小字:“今天修好了心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