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盛世,咱们这帮人张口就是贞观、开元。大唐那轮月亮太亮,把前头铺路的人影子全盖没了。可有意思的是,大唐这盏灯,灯油是谁灌的,反倒没几个人细想。
简单说我说的就是杨坚,隋文帝。
公元五八九年,隋军入建康,陈后主搂着张丽华、孔贵嫔往景阳宫的胭脂井里钻。将士把绳子吊下去,把这位写得出《玉树后庭花》的皇帝拽上来时,江南最后一点王气也散了。从永嘉南渡算起,中原裂了快三百年。五胡进来又退去,南北各立正朔,谁也不认谁。杨坚这人,史官笔下是个猜忌、吝啬、怕老婆的老头——独孤皇后一发火他连妾都不敢纳。可偏偏是这么个人,干成了一件此后一千年再没人能重来一遍的事:把碎了快三百年的天下,重新捏回一只手心里。
捏回来不难,难的是捏回来之后怎么摆平。
他留下的那套章法,比他本人体面得多。三省六部的中枢架构,唐、宋、明、清换了几个朝代,骨架仍是他搭的;科举的苗头也是开皇年间冒出来的,寒门子弟头一回能顺着考场往上爬,门第那堵墙被凿开一道缝——这道缝后来漏进去了多少改变中国的人,不说也罢。还有《开皇律》,把前代那些惨不忍睹的酷刑大刀阔斧删减,十二卷定下来,后来的《唐律疏议》基本是照着它的模样描的。史书说他抠门,可正是这份抠门,让开皇年间的府库攒下"古今称国计之富者莫如隋"的底子,户数从四百来万涨到将近九百万。其实你在长安街上走,南来的米、北来的马挤在一处,市声里头第一次听不出哪句是吴侬软语、哪句是关中风。
可历史待他不太厚道。儿子杨广把家底败了个干净,隋朝二世而亡,连带着他的名声一块儿臭进泥里。唐人修史,自然把自己描得金光闪闪,前朝的功业顺手收进自家履历。简单说于是杨坚成了块背景板:哦,就是给大唐铺路的那个。
铺路的人最容易被忘。但路还在这儿,踩了两千年没停过。开皇那道沉光,不刺眼,却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