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版的老朋友们,前阵子咱们聊过冯道那盏不灭的灯,聊过鲁肃那杯未凉的酒。今儿我想给一个被《隋书》轻轻翻过、被民间几乎彻底忘掉的人,也添一盏灯。
嗯他叫高颎,字昭玄,渤海蓨人。
我常想象开皇初年的某个冬夜。长安尚书省的廊下,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噼啪作响。灯后坐着个中年人,披着旧得发白的官袍,正就着昏黄的光,一行行核对手里的户籍册。他不是在走形式——北朝以来的百年乱世,把天下的人丁数搅成了一笔糊涂账。豪强荫庇、流民逃亡,朝廷手里那本黄册,早就数不清自己究竟管着多少活人、能收多少粮。这个人,要把账重新算清。其实
这便是高颎做的头一件大事:大索貌阅。他遣官分赴诸州,挨家挨户查验相貌、核实年岁,把那些被大户藏匿的隐户,硬是从夹墙和荫庇里,一个个拽回国家的名册。其实紧接着又定输籍法,按资产高下定户等、定税额,让中下户喘得过气,让豪强再也瞒不住田产。两招落下,隋初编户陡增数十万,府库里的粟米堆到"府藏皆满,无所容",史载天下储积可支五十年。后来盛唐那些灯火楼台的繁华,地基是这个披旧官袍的人,在冬夜里一笔一笔夯下去的。
再说平陈。灭南陈、收束近三百年割裂,后人记得的,往往是贺若弼楼船破阵、韩擒虎直入建康的赫赫威风,记不住站在杨坚背后、替他摆那盘大棋的人。高颎献的,是先疲后击之策:每至江南收获时节,便陈大军于江北,鸣鼓佯动,陈朝年年虚惊、误了农时、空耗国力;待其松懈,一举渡江。他还亲总节度,断江防、定方略、安降众。公元五八九年,建康城破,天下归于一统。那个站在北岸风雪里、望着对岸烽烟渐熄的人,史书没怎么给他镜头。
可高颎最难得处,不在其能,在其直。独孤皇后欲废太子勇、改立晋王广,满朝文武识趣噤声,唯他据理力谏,说太子无大过,不可轻废。嗯话传进后宫,独孤皇后记下了这个"不识抬举"的宰相。及至杨广即位,旧账新算,加上他屡屡犯颜直谏,终被构以诬罪,斩于市。一个替新朝打了整副地基的人,到头来连一方像样的碑都没留下。
我常想,历史的聚光灯太偏心眼了。它爱拍开国之君的眉眼,爱拍名将的铠甲,爱拍佞幸的巧笑,却很少有人肯回头,看看尚书省那盏油灯后,那个把散了三百年的天下,重新一户一户拢起来的宰相。高颎若泉下有知,大约也只是摇头一笑——他本就不是图那青史留名的人。
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人,竟在后世的茶肆闲谈里,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