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这几十年,中原大地像个被摔碎又胡乱粘起的瓷碗。梁、唐、晋、汉、周,五个姓轮着坐龙椅;外头还有十来个割据的,今天称王,明天亡国。武人手里攥着刀,皇帝说换就换,比换件衣裳还随便。老百姓活不明白,读书人更活不明白——笔杆子抵不过枪杆子,一个"忠"字写烂了也没人看。
要问这世道里最不缺什么,我说是聪明人。谁得势,谁就是天命;谁倒台,谁就该死。墙头草迎风倒,活下来的才是道理。
幽州城的那个冬天,冷得邪性。想当年
刘守光刚把父亲的位子抢到手,又囚了哥哥,眼里就只剩一个念头:称帝。此人粗豪而又多疑,手段狠,气量窄,偏偏觉得自己是天降的真龙。幕府里的人精们早摸透了他的脾气,一个个赛着上书劝进,把幽州吹成王气所钟的龙兴之地,把刘守光吹成尧舜再世。
唯独角落里那个姓冯的参军,天天抱着一卷旧书,一言不发。我觉得吧
怎么说呢
他名叫道,字可道。仔细想想
同僚们私下劝他:“可道,你倒是也写两笔啊。别人都上了劝进表,就你一个人静坐,主公面上不好看,回头怪罪下来,咱这帮人都跟着吃挂落。说实话”
可道把书页翻过去一页,淡淡道:“急什么。称帝这种事,急不得。”
“你疯了?这叫急不得?满府就你一个不识相!”
嗯…
他笑笑,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那卷书边角都磨毛了,不知被他翻过多少遍。
其实他不是不想说,是看明白了。燕地连年用兵,府库早空了,民间十室九空;刘守光刚愎自用,四方树敌——北有契丹虎视,西有河东李克用父子磨牙,南边还有谁都惹不起的朱梁。这种时候称帝,等于把"快来打我"四个字写在脑门上,邀天下群雄共击之。一步走错,燕地百姓又要填进沟壑。有一说一
这事吧可这话,满府没人爱听。大家都忙着锦上添花,谁肯去触霉头。
大雪落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可道提笔,写了一封长信。想当年
烛火晃着,他写得很慢。句句都是逆耳的话:勿称帝,息兵养民,守境自安,广纳贤言,少杀无辜。没有一句谀词,倒像长辈训晚辈。写罢,吹干墨迹,封好,第二日清晨,亲自递了上去。仔细想想
刘守光展信读到一半,脸就青了。拍案大怒:"竖子敢辱我!"左右吓得跪了一地。他指着可道的鼻子,咬牙道:“你是觉得我坐不稳这天子位?”
可道垂着手,不辩也不惧。
"下狱!"刘守光喝道,“斩首示众,看谁还敢胡言!”
亲兵把可道拖下去的时候,幕府里鸦雀无声。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悄悄别过脸去——不是不惋惜,是这节骨眼上,谁敢替一个触怒主公的人说话?这事吧
黑牢阴冷,潮气顺着石缝往上爬。狱卒把他锁进最里头一间,心想这书生活不过三天。
可到了后半夜,黑牢里竟传来隐隐的鼾声。
我觉得吧
狱卒忍不住扒着栏栅低声问:“冯先生,您……不怕死?”
可道睁了睁眼,在黑暗里想了想,慢悠悠道:“怕。可有些话,比命要紧。”
仔细想想
坦白讲"什么话比命还紧?"
他没答,翻个身,又睡了。这事吧
牢窗外的雪还在落。他望着那一方灰白的天光,想起许多年前,私塾先生教他读《论语》,读到"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他当时不大懂。如今身处这无道之邦,他才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所谓守节,未必是跟着一家一姓去死;有时候,活着,把该做的事做下去,反倒更难。
坦白讲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后来的人提起冯可道,多半要啐一口。五朝元老,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唯一一个不倒的。说实话有人说他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有人骂他不忠不义,丢了读书人的骨气。那些骂他的人,坟头草换了不知几茬。别急
可很少有人去想:在那样一个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人要怎么活,才算是守住了什么?
那封雪夜递出的信,只是个开头。
真正的棋局,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