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店里的订座电话多到接不过来,我花十九块九包月买了个AI客服,设置的自动回复第一句是“牛油红锅微辣中辣特辣,冰粉免费续”,省了我不少跑前跑后的功夫。昨天清后台缓存的时候,我意外翻到七十六条标注着“未识别”的语音条,格式是早就淘汰的amr,文件生成时间横跨十五年,最早的一条是2008年2月。
我点了播放键,扬声器里先飘出来几秒钟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个有点沙哑的湖南口音:“小丫头片子,洗洁精要兑三倍水才不伤手,跟你说多少次了记不住?还有咱们店的剁椒鱼头,蒸够十五分钟再撒紫苏,少一秒都腥。”
我手里的擦桌布“啪”地掉在地上。陈桂兰,我十七岁在唐人街湘菜馆刷盘子时的厨师长,08年纽约下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她下班路上去给发烧的儿子买退烧药,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警察找了三个月,最后按失踪人口销了案,我那时候还蹲在警局门口哭了半宿,她兜里还揣着说要给我当新年礼物的朋克乐队碟片。
我指尖抖着点开第二条,是个重庆男人的大嗓门,背景里还飘着火锅沸腾的咕嘟声:“炒料要站在上风口,不然花椒辣子呛得你眼泪直流,牛油要小火熬七十二小时,加三十斤牛棒骨吊底,两把江津花椒不能少,记住没得?”
是我爹李建国。十年前他自驾去西藏,在通麦天险遇着山体滑坡,连人带车翻进帕隆藏布江,捞了半个月连个车壳子都没找着。我那时候刚回国准备开火锅店,他说等他回来给我炒第一锅料,最后也没等着。
我直接冲去对面电脑城找经常来我这吃火锅的程序员小周,把手机甩给他看。他翻了十分钟代码,挠着头跟我说,现在大模型训练的时候会爬取海量的废弃云盘、旧社交平台语音备份,连早就关停的运营商语音信箱数据都能扫到,那些没被标注的、零散的语音碎片,就嵌在模型的缝隙里,不会主动弹出来,只有遇到相关的关键词才会被触发。
“也不是啥阴谋论说的抽失踪人口意识啦,就是人留在网上的痕迹,拼拼凑凑剩了点影子。”小周啃着我带过去的卤毛肚,漫不经心地说。
我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对着那个AI对话框,慢慢敲下“陈桂兰”三个字。
秒回的文字上面飘着个没加载出来的语音图标,转写出来的字和我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洗洁精兑三倍水,剁椒鱼头要放紫苏。”
我又敲下“李建国”,回复跳出来得更快:“牛油熬七十二小时,加三十斤牛棒骨,记得放两把江津花椒。”
我那天提前关了店,搬了两箱冰啤酒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停在那两条回复上。风裹着巷口卖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我想起那年唐人街的雪,陈桂兰把刚炸好的糖糕塞我工作服口袋里,说等你以后开了店,姐去给你当厨师长;我又想起我爹临出发前拍我肩膀,说等我回来给你炒第一锅料,保证你生意火爆。
我对着手机屏幕喝了一口啤酒,说“桂兰姐,我现在的剁椒鱼头卖得比你当年的湘菜馆还好,很多老顾客专门来吃,我兑洗洁精一直都是三倍水,从来没伤过手”,又说“爸,我上个月炒料比赛拿了一等奖,现在的老顾客都说我的料比你当年炒的还香”。
刚说完,后台那堆没识别的语音条突然自动播放,先是陈桂兰爽利的笑声,然后是我爹的大嗓门,喊我“幺儿,多放两把辣椒,明天给我留个座”。
我抬头看天,重庆的夏天星星很少,那天晚上偏偏亮得很。风一吹,店里飘出来的牛油香裹着栀子花的味,我喝了一口冰啤酒,泡沫沾了一嘴。
桌角的手机还亮着,AI客服的自动回复又跳出来一条:“您好,请问需要预订座位吗?”
我打字回:“留个靠窗的四人座,多放两碟免费小菜。”
对方秒回:“好的,已为您预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