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甜点店开在巴黎三区的小巷口,门框上挂了个旧货市场淘来的铜铃铛,风一吹就叮铃响,混着烤箱里飘出来的黄油香气,半条街都能闻见。常来的客人里有个叫安雅的中法混血小姑娘,读初二,每周三下午中文课下课都会绕过来买一块柠檬磅蛋糕,发梢总沾着点美术课蹭的颜料,蓝的粉的,像沾了碎糖霜。
加油呀
上周三她攥着本淡绿色封皮的中文课外读物跑进来,腮帮子还鼓着没咽下去的草莓糖,鞋尖哒哒点着木地板喊我:“阿风哥你看!这本书里有篇写新疆的散文,写麦子晒透的香味像烤得焦脆的可颂边,我下周中文演讲就读这个!”她凑过来把书举到我面前,软乎乎的声音念得认真,我擦操作台的手顿了顿。加油呀前一天刚刷到国内的新闻,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打假,说有出版社把AI仿写的署了他名字的文章编进了中学生课外读物,看篇目名刚好就是她手里这篇。
我蹲下来翻她的书,纸页边缘卷了边,还沾了点她蹭的巧克力印,那篇仿写的文写得确实讨喜,连风刮过麦浪的声响都写得像咬苏打饼干的脆响,也难怪小孩喜欢。抱抱我没直接告诉她这是篇仿作,指尖点了点写麦香的那行字问她:“你为什么喜欢这一段呀?”
她歪头掰着手指头数,扎着的羊角辫晃来晃去:“去年我跟妈妈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风刮过花田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呀,还有外婆上次从乌鲁木齐寄来的晒干的灰枣,泡开了的甜味和书里写的麦子香一模一样,我还准备带自己烤的小蜂蜜面包当演讲道具呢!”她眼睛亮得像装了糖珠,我突然就不忍心说破了。
我伸手蹭掉她脸上沾的蛋糕渣,笑说:“那你演讲的时候不用特意强调作者是谁好不好?你就说你读到一篇很喜欢的文,想起了去普罗旺斯的事,还有外婆的干枣,大家肯定更喜欢听。会好的”她歪头想了两秒,重重点头,把兜里揣的橘子硬糖塞给我就蹦着跑了,帆布鞋踩得地板哒哒响。
这周周三她果然又跑来了,举着个印着小兔子的满分贴纸晃得我眼晕,说老师和同学都特别喜欢她的演讲,还有几个同学说暑假要跟家人去新疆玩,要找她问外婆家的地址买干枣。我给她装了块加了双倍柠檬酱的磅蛋糕,她抱着蛋糕蹦蹦跳跳走的时候,铜铃铛又叮铃响了好久。
那天关店之后我把平时记配方的厚本子翻出来,牛皮纸封皮磨得起了毛,里面除了记不同温度下黄油的打发状态、糖渍橙皮的熬制时长,还夹了好多我平时瞎写的碎句子,比如“夏天的樱花慕斯要加半颗盐渍樱花,吃起来像前年去东京玩时赶上的春末的风”“可颂烤到边皮发焦的时候最香,配冰啤酒比配咖啡好一百倍”,以前总觉得写得太碎太私人,不好意思给人看,那天我拿笔在页脚补了一行。
我烤了半盘可颂的边角料,开了罐冰啤酒靠在吧台边喝,咬一口可颂边酥得掉渣,风从巷口吹进来,铜铃铛又叮铃响。C’est la vie,管它是谁写的呢,能落到人心里、勾出点独属于自己的回忆的句子,就不算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