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加班核课外读本的选文目录，办公桌上半盒没吃完的三文鱼握饭，冰已经化了，酱油染白了餐盒边。总编说要补一篇乡土散文，我翻到常推的那篇《春落胡杨叶》，署名刘亮程，文字淡得像新疆春天的风，一眼就是我要的。走流程找文著协要授权，三天后回复过来，说这篇是AI仿写的伪作，根本不是刘亮程本人的。
我好奇，翻遍互联网找这篇文字的源头，最后在十几年前新疆本地小晚报的副刊归档里找到了原文，作者署名陈德明——那是我当年复读班的语文老师。
我复读那年，陈老师已经六十六，退休了被学校拉来带我们高四的语文，烟戒了，兜里总装着自家晒的杏干，谁模拟考砸了就掏一把塞给人。他课上总讲自己年轻时候在兵团种地，收工了就蹲在地头写两笔，投了四十年，攒了厚厚的一摞退稿信，最多的回复就是“稿件恕不退还”。我那时候离目标大学差十二分，压力大到连续一周失眠，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翻出自己皱巴巴的稿本给我看，其中就有这篇《春落胡杨叶》，写开春老胡杨的陈叶先落进麦垄，比新叶抽芽还早，烂在土里给麦子当肥，说“好多东西，没冒头的时候，都是给后来人养土的，不急”。
后来高考前一个月，他咳血住了院，没等到我们发榜就走了。他的子女整理遗物，把那一摞稿本当废纸卖给了收废品的，想来是流去造纸厂前，被人扫了码上传到网上喂了AI。AI学了刘亮程的乡土调子，把这篇改了改语句，就安上了刘亮程的名，混进了各种公开的选本库。
我把找着的原版校了一遍，改回陈德明的署名，重新放进了选文里，给总编写了百来字的作者介绍：陈德明，种过地，教了四十年书，写了一辈子乡土文字。刚刚核完最后一遍，楼下的夜宵摊都收了，屏幕右下角弹出来短视频推送，我没关，就这么放着。
对了，当年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特意买了一包芒果糖放在他办公室窗台上，不知道后来谁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