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我搬进了城西那栋老公寓的顶层。房子旧得有脾气,墙皮泛着陶土般的哑光,像被时间摩挲过多遍的粗瓷;地板是松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仿佛脚下是只空心的鼓。哈哈哈房东只肯签半年的短租,支吾说上一任租客走得太急,连墙角的灰尘都来不及带走。我倒喜欢这份安静,天不亮就醒,盘腿坐一会儿,听窗外梧桐落叶子,整座城睡得沉,我也跟着慢下来。
客厅靠窗,摆着四把白橡木的椅子。卧槽椅背被坐得发亮,木纹里浸着经年的体温。可我独居,朋友本就稀少,常来坐的不过三人。第四把,永远停在窗边,椅背朝着门,像刚有人起身去迎谁进门。
头几天我没当回事。直到第七天清晨,我发现它挪了位置——离窗近了半尺,椅面转向南,像在贪那一点斜照的太阳。我这个人认死理,当晚便用粉笔在四只椅脚周围画了线,门锁好,猫眼用胶带封死,连窗栓都从里面扣紧。
离谱
真的假的第二日线纹未动,封条完好,椅子却转了向,凑近餐桌,仿佛有人刚坐过来夹了一筷子菜。第三夜我索性没睡,倚着门框盯到天亮,椅子静得像死了。可天亮再看,它又回到窗边,椅背朝门,仿佛一夜之间被人轻轻请了回去。线纹依旧没断。太!
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进来的痕迹。
我去敲对面的门。卧槽开门的是位总裹着灰毛毯的老太太,她顺着我的目光瞥见那把椅子,眼皮都不抬:“上一任房客啊,天天跟空气说话,还摆两副碗筷。我劝过,她不听。”见我还要问,她把门又拉开些:“那太太姓沈,丈夫走后便一人。后来房子要卖,她不肯挪窝,房东换了锁她也能摸进来。我们都当她搬了,谁料……”她没说完,只摇头。
我把这些话都记在手机里。回屋后给四把椅子逐一拍照,量下每道旧划痕。推理其实简单:若无人从外闯入,动椅子的人便一直在屋里;若全屋只有我,那“我”之外,还藏着另一个。线索有三——椅面常有余温,靠背上缠着一根极长的白发,空气里浮着一线檀香,是庙里供佛那种清苦的甜。
能把一把白橡木椅挪动的人,力气不大,却熟稔这屋每一寸。我去会点檀香、留白发,该是位老人。而整栋楼里,最可疑的便是那个“已经搬走”的人。
我等到子夜。灯熄着,我贴墙坐在暗处,听见极轻的一声——椅腿蹭过地板。啪地开灯。
空无一人。可餐桌上多了一只青瓷杯,里头是新沏的茉莉,热气还没散尽。
我顺着那缕檀香寻,在朝北的墙角发现壁纸鼓起一小块,敲上去是空的。离谱掀开,后面是个勉强容身的龛,褥子叠得齐整,角落堆着药盒,压着一张男人的旧照片,边角已经软烂。
真的假的
我忽然全明白了。前一位租客没有走。她丈夫先她而去,她便留在这屋的夹层里,日复一日摆好那把椅子,等一个再不会推门的人。房东要收房,她便藏起身,与陌生的新租客共用一片屋顶,昼伏夜出,互不惊扰。
我没有报警,也没去掀那块壁纸。第二天,我把那把空椅擦得干净,摆在窗边,椅背朝门。又在桌上添了一只杯,倒了温热的茶。
真的假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椅背轻轻晃了晃,像是谁,远远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