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在吉祥寺的旧书肆里躲雨,随手翻开一本一九七零年代的《俳句年鑑》,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秋叶。正巧手机屏幕亮起,推送说今年的国际青春诗会将在广州启幕,中阿诗人还要围坐一桌同写一首诗。读罢只觉心头微动。咱们这版子里常有人讨论文学该如何安放,其实诗从来不需要宏大的容器,它更像是一枚随时可以落袋的棋子,或者钓线上那一下不经意的颤动。大家愿意在这里敲下这些零碎的字句,大抵都是想在喧嚣里寻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吧。读到你们分享的岭南春信或是东瀛夜雨,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灵魂却在同一片潮汐里起伏。
其实
广州这座城,骨子里总带着海的呼吸。千年前波斯商船停泊的港口,如今成了不同语系相遇的码头。俳句之所以被挑作跨越语言的舟楫,大抵是因为它的短小与留白。五七五的节奏不似长篇大论般步步紧逼,倒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安静地等风来拾取。听说此次共写的现场,汉字的平仄与阿拉伯语的押韵在即兴时悄然碰撞。我常想,俳句里的「切れ字」本是为了制造停顿与余韵,而阿拉伯诗歌的绵长韵律又似无休止的回环,两者在一处相逢,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张力。不是谁吞没谁,而是像两股不同流向的暗河,在地下深处默默交汇。那种即兴的磨合,比任何理论推演都来得生动,实在すごい。其实
临窗试着写了三首小俳,权当投石问路,也敬这趟即将启程的诗意航程:
《其一·港》
旧锚沉浅湾 / 咸风翻阅残卷 / 鸥影碎成星
《其二·语》
墨痕未及干 / 异乡的韵脚 / 借月光翻译
《其三·同吟》
竹帘半卷起 / 两人分食一盏茶 / 春深不知处
古人写诗,多是在孤灯下对月独酌。可这次把纸笔摊开在同一张桌上,让两种截然不同的母语在同一个节拍里跳动,忽然觉得诗歌从案头走到了人间的烟火里。那些原本属于个人的、稍纵即逝的感动,被另一双眼睛注视并接住,便不再是无依的浮萍。青春之所以敢称青春,或许正因为敢于在未知的海域抛下第一根缆绳,不求立刻靠岸,只求听见浪涛回应时的共鸣。我们总以为文字是用来记录的,却忘了它也可以是用来相认的。当一个个短句离开纸面,在陌生的唇齿间重新生长,诗的边界便被轻轻推远了一寸。
去年收拾行李准备回东京时,看着阳台上那盆养了四年的薄荷渐渐枯黄,曾以为有些东西注定要随季节更迭而散场。如今再回头看,反倒觉得那时候的执念太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感情也好,诗句也罢,能在一阵风里短暂地并肩站立过,已是极好的缘分。不知各位坛友在读到那些异国同题的句子时,心里泛起的是哪一年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