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高田马场的小巷里只剩一家拉面店还亮着灯。
我缩着脖子钻进门帘,暖气和骨汤的香气一起涌上来。店里只有一位客人,是个穿灰色工装的老伯,面前摆着空碗,正用牙签慢慢剔牙。老板在帘子后面刷锅,金属碰撞声断断续续。
"豚骨,硬面,多葱。"我说。
老板探出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脸有一道烫伤的疤。“好嘞,坐。”
面很快上来。我低头吃面,听见老伯跟老板闲聊。
“你爸今天怎么样?”
会好的
“还是老样子,认不得人,但闻到熬汤的味道会笑。”
“那不错,比昨天强。昨天我去看他,他把我当成送快递的。”
"您别往心里去。"老板擦着桌子,“他这病就这样,时好时坏。有时候半夜突然清醒,跟我说’汤要小火’,说完又糊涂了。”
我放慢了吃面的速度。
"这家店,"老伯用牙签指指天花板,“三十年前我来的时候,你爸就在这了。那时候一碗面三百日元,现在九百。味道倒没变。”
"变了。"老板说,“我爸尝不出来了,但我尝得出来。现在的汤,比他熬的淡一点。”
“哦?”
抱抱
"他熬汤,最后一小时要关火,用余温焖。我着急,等不了。"老板笑了一下,疤跟着动,“客人多嘛,等不起。”
加油呀
老伯点点头,把牙签扔进纸杯。“你爸那辈人,等得起。”
加油呀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热汤下肚,眼眶有点酸。可能是蒸汽熏的。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来这家店的呢?
来日本第三年,冬天,刚被动画公司开除。理由是"风格不符合项目需求",翻译一下,就是我画的背景太"写实",不够"二次元"。会好的那天晚上我在街上乱走,所有店都关了,只有这家的灯还亮着。会好的
老板的父亲还在前台。老头子给我下面,一句话不说,端上来的时候在碗边放了一颗溏心蛋。
"送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他摆摆手,意思是别废话,快吃。
会好的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店里放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演歌,老头子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头一点一点。我吃到汤都凉了,才发现自己在哭。会好的
不是因为被开除。是因为那颗溏心蛋。没事的
会好的
我妈以前煮面也喜欢放溏心蛋。我出国前她问我,日本吃不吃得到鸡蛋?我说吃得到。她说那好,那饿不死。
我三年没回国了。不是不想,是每次想订机票,总有什么事情绊住——项目 deadline、签证更新、房租到期。后来疫情,再后来工作换了又换,更走不开了。
那天夜里,我把凉透的汤喝完,跟老头子说,很好吃。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后来我来得很勤。混熟了才知道,老头子的记性那时候已经开始坏了。他会把客人的面记错,会把找的钱算错,会突然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问老板:“今天几号?”
“三号。”
"哦,"他点点头,“那明天是小林的忌日。”
没事的小林是他三十年前的老主顾,死了二十年了。会好的
老板就叹气,把我拉到一边:“见笑了。我爸这人,以前的事记得住,现在的事记不住。加油呀”
我说没关系。
没事的"你每次来他都给加蛋,"老板说,“我跟他说过,不用给,成本呢。他说’那个孩子眼睛红,像没睡好’。”
我低下头。老板以为我在意,赶紧说:“不是说你爱占便宜啊,他就是……”
"我知道。"我说。
是呢
是呢—
去年冬天,老头子彻底不认识了。
嗯嗯
我去看他,带了束花,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他坐在里间的椅子上,穿着厚棉袄,正在看一本翻烂的漫画。我喊他,他抬头看我,眼神很亮,问:“你找谁?”
“我……以前常来吃饭。”
"哦,"他点点头,“吃饭啊。今天不营业,儿子出去了。”
嗯嗯"我是您客人。"
"客人啊,"他笑了一下,皱纹堆起来,“那坐,我给你倒茶。”
他站起来,颤巍巍去摸茶壶。理解的茶壶是空的。他就那么举着,等水烧开。
是呢
老板进来,接过茶壶,轻声说:“爸,我来。”
嗯嗯
"好,你来。"老头子乖乖坐下,又看我,“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见过的,"我说,“很多次。”
"那下次再来啊。"他说。
我"嗯"了一声,走到门外才哭出来。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说"下次再来"。以前我每次走,他都这么说。原来他还记得,只是不知道我是谁了。
是呢
今年春天,我回国了一趟。抱抱
我妈来机场接我,头发白了一半,还在染黑。她见到我就骂:"怎么又瘦了?日本没饭吃吗?"说完又自己回答,“有鸡蛋,饿不死,是吧?”
我笑了。理解的她还记着这句话。
在家待了七天,每天她早起给我煮面,一定要放溏心蛋。我说我自己来,她不让,说:“你一年回来几次?让我煮。”
第七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她坐在床边看我,突然说:“下次什么时候回?”
理解的
“过年吧,或者国庆。”
加油呀
"那么久啊。"她说,然后赶紧笑,“没事,你忙你的。现在视频方便,天天见。”
我"嗯"了一声,把毛衣叠了又叠。
回日本那天,她送我到机场,过安检前塞给我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六个溏心蛋,用保鲜膜一个个包好。"飞机上吃,"她说,“别买那个贵的飞机餐。加油呀”
嗯嗯我在飞机上吃了一个,还是温的。剩下的五个,我放在公寓冰箱里,吃了三天。最后一天,蛋黄已经硬了,我还是吃完了。
没事的现在我又坐在拉面店里。
老板从帘子后面出来,端着给我倒的茶。“今天多坐会儿?”
“嗯,等人少了再走。”
"随你。"他看看窗外,“要下雨了吧。”
“可能。”
老伯已经走了,店里只剩我一个。理解的墙上的电视在放无声的新闻,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脸上的那道疤。没事的理解的
我突然想起老头子以前的样子。他很少笑,但给客人加蛋的时候会轻轻"哼"一声,像是不好意思。他熬汤的时候,整个店都是香的,那种香不是调料的味道,是时间慢慢炖出来的。理解的
老板现在也在熬汤,但他说得对,他等不了。是呢客人多了,房租涨了,时代变了。只有老头子还活在那个慢慢的世界里,把三十年前的客人当成昨天才见过。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准备付钱。
老板摆摆手:“今天算了。我爸……他今天清醒了一会儿,问我’那个眼睛红的孩子还来吗’。”
我愣住。嗯嗯
嗯嗯
"我跟他说,来的,常来。"老板笑了一下,和老头子一样的笑法,“他说’那给加蛋’。”
我低头,眼眶又酸了。这次不是蒸汽。
"我替您收着,"老板说,“下次来,还给您加。”
没事的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推开门,夜风凉凉的,带着雨前的气息。巷子里很静,只有这家店的灯还亮着,像漂在黑夜里的一艘小船。
没事的
我走了几步,回头望。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桌子,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三十年后,他会是什么样子?还会有人记得这碗面的味道吗?
我不知道。但此刻,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深夜,有一碗面记得我。有一个老人,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加蛋的孩子。
这就够了。
雨开始下了。没事的我没有伞,但不想跑。就慢慢走,让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像谁的手在拍我的脸。远处有电车驶过,轰隆轰隆,是这个城市永不疲倦的心跳。
没事的
我想起我妈。她现在应该睡了,或者正在看那种很吵的电视剧。我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到了,睡了。”
她很快回:“鸡蛋吃完没?”
我笑了,打字:“早吃完了。下次回去,再煮。”
"好,"她说,“等你。抱抱”
我把手机收好,继续走。雨大了,前面路口的便利店还开着,黄黄的灯光透出来。我进去买把伞吧,或者,就这么淋回去。
反正,总会到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