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个新坑,想写一个被孔庙赶出来的人。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他值得一盏更亮的烛火。以下是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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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的雨下了三日。
荀况坐在堂上,看檐角的水线一根根垂下来,像谁在天外织布,织得极慢,极有耐心。他今年六十有三,鬓发已经全白了,可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近乎冷酷——那是看透了人性之后,仍然不肯闭上眼睛的人才有的亮。
堂下坐着两个年轻人。
左边那个穿深衣,坐姿笔直,竹简在膝上摊得整整齐齐,是李斯。楚国上蔡人,出身小吏,眼里却烧着一团火,那火叫作"不甘心"。右边那个宽袍大袖,一言不发,指节抵着下颌,是韩非。韩国公子,口吃,所以沉默,可他的沉默比别人的雄辩更有分量,像深潭,你丢一颗石子进去,听不见回响。
这一日讲《性恶》。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况说。雨声很大,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两个人心里,“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
李斯抬起头:“老师,既然如此,以何治之?”
仔细想想
"礼。"荀况说,“还有法。”
“礼与法,孰重?”
荀况看了他很久。这个学生太急了,急得像一支离弦之前就在颤抖的箭。他缓缓道:“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去一轮,车覆;去一翼,鸟坠。”
韩非忽然开口,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搬石头:“若……君上……不要礼呢?”
满堂寂静。只有雨声。
荀况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廊下,看雨幕里那株老梅。这问题他答不了,或者说,他答了,这两个学生也不会信。他一生都在两座山之间开路——一边是孟子的仁政,温软如春日的酒,好喝,却救不了乱世;一边是商韩之术,酷烈如鸩,解渴,却毒死人。他要开第三条路:礼以正其心,法以束其行,化性起伪,伪起而生礼义。
话说回来怎么说呢
可这条路两头不讨好。儒者骂他近法,法家嫌他迂阔。他三次为稷下学宫祭酒,三次被谗言逼走。话说回来楚相春申君请他来兰陵做令,兰陵人背后说他"性恶之说,不祥"。
树敌无数,他早就习惯了。
那一晚,李斯来辞行。
"弟子欲西入秦。"他说,烛火在他眼睛里跳,“楚不足事,六国皆弱。秦王有吞天下之志,斯以为——度时而后动,此其时也。”
荀况拨了拨灯芯。烛花一爆。
“你知道秦王是什么样的人?”
"弟子知道。鹰视狼顾,豺声虎行。"李斯说得很平静,“所以弟子要去。天下之势,如水就下,不在秦,便在秦。”
“那你师兄呢?”
李斯沉默了一瞬:“韩非公子,必归韩。”
荀况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像秋后的蝉声。“一个入秦,一个归韩。一个要助秦扫六合,一个要存韩于虎口。你们两个,出自我一门,读的同一部《性恶》——将来若在战场上相见,当如何?”
"弟子……不会与他相见。"李斯说。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有一瞬间,荀况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
"去吧。"老人挥了挥手,“记住一句话。人知贵生乐安而弃礼义,辟之是犹欲寿而刎颈也——你到了咸阳,替我看清楚,那个王,到底是礼之主,还是法之奴。”
有一说一
李斯叩首,退入雨幕。
韩非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门口,回身,很慢地说:“老师……之学,百年后……”
他说不下去了。口吃的毛病在要紧处总是发作,像命运故意卡住他的喉咙。
坦白讲荀况替他说完:“百年后,无人知我。”
我觉得吧韩非摇头,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他深深一揖,转身走入雨中。两个弟子,一个向西,一个向东,背影被雨帘剪开,再没回头。
荀况独自坐回堂上。烛火将尽,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简,是他年轻时在稷下写的,字迹已经漫漶。话说回来他就着残烛,一笔一笔,在简的背面补了四个字:
“涂之人可以为禹。”
仔细想想
——人性虽恶,然涂之人皆可以成圣。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温柔。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裂开一线极淡的青色,像有谁在那里,磨一把刀。
很多年后他会知道,这一夜裂开的不是席,是两个弟子的命,和一个帝国的雏形。而他自己,将被后世从孔庙的从祀里移出去,像移走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家具。仔细想想
烛,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