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冬夜,外头风刮得紧,我窝在屋里煮了一碗醪糟,酒酿圆子浮在琥珀色的汤里,热气一腾,满屋都是甜米香里那一缕极淡的酒气。刷手机正好看见条科普,专家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产妇坐月子离不了。我端着碗忽然想,现代人当它是补品,那古人最初拿这东西干什么?答案怕要让爱聊酒文化的人别扭——在很长一段岁月里,醪根本不是喝着寻乐的,它是一味药。
这话有出处。《黄帝内经》里有一篇专论,题作《汤液醪醴论》。黄帝问岐伯,上古之人"作汤液醪醴以为备"。这个"备"字最要紧,是备急,是防着人生了病,手边先有药等着。汤液是滤清的米汤,醪醴是连糟带汁、微微发酿的浊浆,二者并列,统统归在治病救人的方子里,跟宴席上的觥筹毫无关系。你细想,那会儿粮食多金贵,一缸带酒气的米汤酿出来,第一桩用处是疗疾扶羸、续命保身,谁舍得拿来痛饮浇愁?酒这东西刚降生人间,身份是药石,不是杯中物。
误会从哪儿起?根子在蒸馏。烧酒这门手艺,宋代以后才零星冒头,真要普及得等到元明。此前市面上的酒,十有八九是浊酒、甜醴,度数低得跟今天的米酒差不多,温温甜甜,喝上一坛顶多头面微红。唐人旗亭画壁、斗酒诗百篇,杯里浮的其实是这等甜醪,并非今日五六十度的烈火。可高浓度白酒一登场,酒便彻底脱了药籍、入了宴籍,欢饮纵乐的声音,慢慢盖过了疗疾养生的老本行。传到咱们这儿,更顺手拿宴席上的烈酒去反推古人,觉得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定是拼了命灌白酒才有的狂兴——哪知唐人那点醉意,大多是甜醪温出来的微醺,夸张罢了。
绕这一大圈,倒把线头接上了。今天专家讲醪糟能补气血、化瘀血,看似新潮养生,其实只是把祖先最早的用法又捡回来。从《内经》里的汤液醪醴,到汉唐方书里产妇病弱的一碗暖浆,再到此刻我手里这碗冬夜甜汤,本是同一条脉,千年没断。我们总以为自己在开戒酒、追养生,却忘了酒当年跨进家门时,手里端的分明是个药钵。下次再有人拿烈酒比附古人风骨,不妨递他一碗醪糟,让他尝尝,什么才是酒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