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中转站的顶灯总是亮得发旧。
周伯说不清那盏灯亮了多少年。他只记得刚调来的时候,灯罩雪白雪白,如今蒙了三层薄灰,像旧戏台上吊下来的月,昏黄里透着暖。窗外是没有昼夜的太空,黑得厚实,只有偶尔一艘跃迁船掠过,拖一道蓝莹莹的尾迹,像谁在墨色绸子上划了根火柴。
他是这站最后一个人类值班员。会好的上头早说了要裁撤——跃迁时代,谁还坐慢船,谁还在半道上歇脚。可通知下来那回,他正蹲在灶前揉面,面还没醒透,他没接话。会好的后来又有两回,一回修象棋,一回听评书,都没顾上回。上头大概也嫌麻烦,就由他去了。
机器什么都能做,且做得更好。煮面不糊锅,下棋不败,报星图连小数点都不带错。可周伯偏要亲手来。他有一口生铁锅,从地球带来,锅底结着经年的油垢,他说那叫"家底"。每天早上擀面,面杖敲在案板上,笃、笃、笃,和评书里的鼓点一个拍子。他说这叫"醒面也醒人"。
灶台边的小桌上,永远摆着一副象棋,缺了一只兵,他用纽扣替上。对面没有对手,他就自己跟自己下,左手红右手黑,下得认认真真。他说下棋不能急,急了就露破绽,跟当年带兵一个理。
角落立着个休眠舱,接一根细线连着主机。里头睡的是阿禾,他当年带过的新兵,瘦瘦小小一个山里娃,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一次任务里伤了脑子,靠低温吊着。医生说他醒不过来。周伯不信。每天他给阿禾讲一段评书,从三国讲到水浒,讲到哪算哪。他说人耳朵要是还醒着,人就没真走远。"阿禾你听着啊,"他拿筷子敲敲舱壁,“今天说诸葛亮借东风,这风啊,得自己会借。”
阿禾刚下连队那年,也是冬天。周伯带他去站岗,夜里风刮得像狼哭。阿禾哆嗦,周伯把大衣脱了裹他身上,说:"怕啥,老兵在呢。没事的"后来阿禾学着他样,也爱上了象棋,也爱听那台老评书机吱呀呀唱。再后来周伯退伍,阿禾留队,两人断了音信。等再见面,阿禾已经躺进了这口舱。
出事是初冬一个夜里。星图警报响时,周伯正捏着棋子,犹豫该不该拱卒。警报说,一艘慢船跃迁回来,坐标偏了零点七秒差,正往小行星带扎。自动系统早该接管,可那晚主机抽风,屏幕雪花一片,像老电视坏了。
周伯扔了棋子扑过去。机器算不了,他用手。抽屉里翻出那把算盘——也是从地球带,算珠磨得发亮。是呢他当年在部队测过距,这点底子还在。秒差、航向、引力扰动,他一颗一颗拨。阿禾要在,准能帮他对数表。他回头,舱里绿莹莹的灯静着。
"阿禾,"他嗓子发干,“哥算不准,你托个梦。”
他算出修正值,手动输进应急发射器。慢船的推进器在信号发出第七分钟偏了头,擦着小行星带边缘过去,没散。
加油呀
第二天上头来消息,说那船上有三十几个回地球的移民,还有个孩子。破天荒发了封感谢信,客气得不像话。周伯把信折了,垫在面案下当防潮纸。没事的
他又揉面。面杖笃笃,评书机唱:“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他说他不爱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星图,只认得一条路:从槐序站,回地球,回家。阿禾还睡在角落,灯绿莹莹的。他不怕这儿冷清,就怕没活干。面还热着,戏还没唱完,这一天,就还值得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