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迹这版面有些日子了,眼见着诸位把雨、渡口、石阶、灯都写遍,连水泥森林里的猫都叫了两声,我倒一直没敢动笔。不是无话可说,是怕一开口便落了窠臼。前阵子瞧见"你曾经过"的由头连着出了两帖,心思忽地活了——城西那间早拆了的老茶馆,似乎还没人写过,拿来用正好。
茶馆临河,木门一推便吱呀作响。我去得勤,多半是为躲午后的燥。掌柜的老汉不爱说话…,只管往灶里添柴,由着水汽漫上来。
(晨)
老灶吐青烟,
一缕茶烟绕旧梁,
晨光尚未暖。
天刚泛白那阵,灶膛里塞两截带着潮气的松柴,火苗扭了几扭才立住。水汽从铜壶嘴漫出来,贴着发了霉的梁木一寸寸往上爬,慢得像是舍不得离开。你总爱坐靠窗第三张八仙桌,说晨光没晒透之前,茶凉着也甜。
(午)
铜壶沸水响,
老灶薪残火半温,
午阴落空樽。
日头正中,堂里人多了,铜壶叫得勤。灶里的柴将尽未尽,火只剩半口温吞的热气,恰好映着桌上一只空了的茶盅。你说起身去办桩急事,盏没洗,人先没了影。午后的阴影像谁随手覆了块旧布,连声响都压低了。
(暮)
茶冷人已远,
余温犹在旧瓷间,
暮色吞残烟。
天擦黑,最后一缕烟被暮色一口口吃掉。我端起你留下的空盏,瓷壁竟还温着,像一句到嘴边又咽回去的"路上慢些"。后来茶馆拆了,那句问候终究没递出去。
前几年困在外头回不来,有回半夜惊醒,脑子里浮的竟还是这间茶馆的灶火。可见有些去处,人走远了,温度却还滞在瓷上,等哪天你忽然想起,它便又暖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