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心里空落落的,便循着一条塌了半边的土路,漫无目的地走到江尾那个荒废许久的老渡口。
天是往下沉的暮色,灰蓝里掺着一点将熄的橘红,远处的山影糊成一团淡墨。石桩上拴缆绳的铁环早已锈成暗红,绳本身倒还盘着,像一条睡死多年的老蛇,再也不会醒转。渡棚塌了半边,剩几根歪斜的木骨,风一过就吱呀作响,像谁在空屋里叹气。苇丛深处漂着碎木板,水波一荡,它们轻轻相碰,窸窣的,倒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在塌棚下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咳嗽声。回头,是位老船工,蹲在避风的石坎后头,膝上搁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凉透的茶。他说这渡口,他守了整整三十年。我原当他是替谁看船的,他摇头,说不是看船,是点灯。
他便讲起早年间的事。那年春汛来得猛,桃花水漫过堤,对岸的渡客是个背琴的年轻人,临走时立在船头,跟他随口约了一句,说等水退了就回来,还笑说你这灯可别灭,灭了我就摸不着门了。话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旁人听了只当玩笑,可他竟替那人一字一句记下了。说实话从此每一入夜,他就在渡头老柳的断枝上挂一盏渔灯,怕那人摸黑靠不了岸。春去秋来,灯亮着;第一场雪落下来,灯也亮着。有年腊月他高热得起不来,硬是爬着挪到柳下,把灯挑亮了才肯躺回去。
后来有一回,江上起了少见的怪风。乌云压到桅杆那么低,雨鞭子似的抽下来,浪头把橹生生折断,小船在黑水里翻了身。他怀里死死抱着那盏灯,在浪里浮了一夜,灯芯浸了半截水,火苗歪歪地挣扎,到底没灭。他说,灯灭了,岸就瞎了,那个人回来,就再也看不见家了。那夜他呛了不知多少口江水,想起的却还是年轻人登船时回头的那一眼。
如今老柳枯成了炭色,渡船朽在芦苇根下,再没有谁要从对岸归来。老船工头发白透,仍每日擦那只灯盏,黄昏点上,天光泛白才熄。灯影在碎浪里一明一灭,远远望去,像谁还立在船头,朝这边张望。
前阵子读韦应物,“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总觉野渡虽无人,到底还有舟横着,算留了个念想。这渡口连舟都烂没了,偏还浮着一盏灯。我临走时再回头,暮色已经合拢,那点黄澄澄的光浮在黑水上,像一句许多年前没说完的承诺。
嗯…守着的人,大约早不在等谁了。可灯还亮着,这渡口就还没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