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麻姓麻,没人记得他大名叫什么,都叫他老麻他在我们这片老城区收废品,一辆带斗的三轮,车把上挂个掉漆的半导体,走街串巷,吆喝声拉得长长的:“收——旧书旧报旧电器——”
哦他有个习惯,干活的时候哼调子。不是哪首现成的歌,是他自己瞎哼的。扳开易拉罐的“咔哒”,他跟着“哒哒”两声;脚下一蹬三轮,链条“哗啦哗啦”,他嘴里就“啦——哗啦——”接上。那调子没有名,没有词,起头总落在随便一个音上,尾巴散在风里,像他自己一样,没人记。
我第一次认真听,是去年深秋。天冷,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蹲在单元门口,把一摞旧课本按斤数码齐。手冻得通红,哼的还是那套。我随口说:“大爷,你这调子挺好听,跟谁学的?”
他抬头看我,笑了,缺颗门牙:“学啥学,哼着玩的。”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老麻年轻时候真跟公社戏班子吹过笛子。班子散那年他十九,笛子交了公,跑去城里,干过搬运,看过大门,最后落到收废品上。一晃四十年。牛啊他说他早不吹了,就是心里老有调子往外冒,拦不住,就哼出来。离谱
转折发生在今年春天。服了隔壁楼搬来个音乐学院的学生,姓林,天天在阳台练琴。有回老麻在楼下哼,小林探出头,愣了半天,说:“大爷,你刚才那个旋律,跟德彪西的《月光》开头好像。”
我去老麻不懂德彪西,只问:“那曲子谁写的?”
对了“法国人,一百多年前。对了”
嘛老麻“噢”了一声,低头接着捆纸壳,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可小林当了真。过了两天,他拿手机录了老麻一段哼唱,发到学校论坛,配文说“民间疑似挪用经典旋律”。底下有人回:“说不定是巧合,民间艺人本来就容易撞。”也有人较真:“撞成这样不像巧合。”
呢
那阵子老麻不知道网上吵成那样。他照样早起,照样“收——旧书旧报——”,照样在链条声里哼他的调。直到有天片警老刘跟他闲聊,说:“老麻,网上说你抄人家外国曲子,你知不知道?”
老麻这回真停了手。他坐三轮车沿上,半天没说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半车旧报纸。
吧
“我没抄。哦”他说,声音不大,“我十九岁吹笛子的时候,那调就在了。后来不吹了,它还在。我跟谁抄?”
老刘说:“人家那是正经作曲家,你这算野路子。”
“野路子也是我的路子。”老麻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哼一辈子了,没上过台,没录过音,谁听过?服了它要真是抄的,抄给谁看呢。”
我没在场,是老刘后来讲给我听的。但那之后我留意起来。我特意找了个晴天,搬个小马扎坐在他常歇脚的地方,听他从头哼到尾。
对了话说
真听进去了才发现,那调子根本不是《月光》。开头那两个音碰巧挨着,往后全是他自己的——是三轮链条的节奏,是易拉罐扳开的脆响,是旧书页翻动的沙沙,是他四十年走街串巷踩出来的脚步。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把日子过成了调子,每一个音都落在实处,落在他手上的冻疮和车斗里的杂物上。好家伙
小林后来也来听过。他红着脸跟老麻道歉,说对不起大爷我乱发帖了。老麻摆摆手:“你年轻人学音乐,耳朵灵,好事。”顿了顿,“不过你记住,调子这东西,从心里淌出来的,它不叫抄。”
不是前两天我又看见老麻。半导体还是那个,掉漆掉得更厉害了。我去他哼着调,慢慢蹬过槐树下,落了一身细碎的黄花。我突然想,这满城的人,谁没点自己的调子呢。只是大多跟老麻一样,哼给风听,哼给路听,没人记下,也没人争。
云朵那事儿我不太懂,网上吵得凶。但我总觉得,真怕人抄的,和真没人抄的,中间隔着的,是名。
老麻没有名。所以他那调子,谁也没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