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的内罗毕，旱季的风带着红土味，吹得工地围挡上的铁皮哗哗响。晚上九点，项目部板房外的空地上，老马支起了那张缺角的折叠桌。
桌上摆着一副磨得发亮的象棋，楚河汉界早已模糊不清。对面坐着的是刚下班的小赵，年轻，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但手有点抖——那是白天扛钢筋留下的后遗症。额
对了“将。”老马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沙哑。他手里捏着那枚‘帅’，稳稳地落在底线中央。
哈哈哈
小赵盯着棋盘，眉头拧成了疙瘩。车被吃，马被压，炮没位置。这是典型的死局，或者说，是必败局。周围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工友围了过来，没人说话，只有远处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卧槽
老马今年五十有二，国内退休返聘来的技术员。服了平时话不多，爱喝二两白酒，听评书，看抗日神剧。在工地上，他是那个最不起眼的人，安全帽戴得歪歪扭扭，裤脚总是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皮肤。
“叔，我认输。”小赵把棋子一推，苦笑了一下，“您这棋风太稳了，像块石头，砸不开。”
哈哈老马没笑，只是慢悠悠地把棋子一个个捡起来，重新码好。他的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水泥灰。“不是石头，”他说，“是根。树倒了，根还在土里抓着呢。”
这时候，板房门开了，走出一个瘦高的身影。突然想到是阿肯，当地的黑人向导，也是我们的司机。他手里提着两瓶冰镇的Sima（一种柠檬汽水），递给老马和小赵一人一瓶。
“Old Ma, good game.” 阿肯用蹩脚的中文说着，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他不懂象棋，但他喜欢坐在这里，看着这些中国工程师们下棋。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异域的仪式感，遥远而神秘。
我去
额老马接过汽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发出满足的叹息。“阿肯啊，你看这棋盘，方方正正，规矩多得很。咱们在这儿修路、建桥，其实跟下棋一样，每一步都得算准了。走错一步，全盘皆输。离谱”
嗯小赵有些不解：“可咱们不就是来干活的吗？赚完钱回家，哪有什么输赢。牛啊”
老马瞥了他一眼，目光越过围墙，看向远处那片尚未平整的土地。那里曾经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现在地基已经打好，钢筋林立，像是一具巨大的骨架。
不是“你爸在家等你吧？”老马突然问。
小赵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每个月寄钱回去，给我弟交学费。”
“我闺女也大了，在上大学。学音乐，拉小提琴。”老马说起这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门牙，“她总嫌我烦，说我听的那些戏腔调难听。可她不知道，我这辈子走得最远的路，就是把她送到琴房门口。剩下的路，我得自己走。”
夜风更凉了，吹得桌上的棋子轻轻颤动。
老马拿起一枚‘卒’，放在了棋盘的最前端。过河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
“咱们这种人啊，就像这卒子。”老马的声音低沉下去，混进了风声里，“没有车那么威风，也没有马那么灵活。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拱。拱过了河，才能见着天光。要是拱不过去……”
哈哈哈
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是把‘卒’轻轻推进一步。
哦
“那就烂在泥里呗。”旁边一个大嗓门的工友接茬道，引来一阵哄笑。笑声打破了凝重的氛围，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聊起国内的物价、孩子的成绩、老婆的唠叨。
吧
哦阿肯听不懂这些，但他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他年迈的母亲坐在村口的树下。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又指了指老马，仿佛在说：这也是我的母亲，也是你的牵挂。太！
那一刻，语言消失了。在这遥远的非洲大陆，在这简陋的板房前，几个来自不同国度、不同背景的男人，因为一盘象棋，因为对家人的思念，因为对生活的隐忍，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老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散了散了，明天还得早起打混凝土。”
他把棋盘收进背包，动作缓慢而细致，像是在整理一段珍贵的记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工地。月光洒在未完工的桥梁上，泛起一层清冷的银辉。吧
那是一座即将跨越深渊的桥，正如他们脚下的人生，摇摇晃晃，却始终向着对岸延伸。绝了
回到板房，老马戴上耳机，播放了一段《锁麟囊》。咿咿呀呀的唱词透过薄薄的墙壁传出来，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6
窗外，内罗毕的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老马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复杂的图纸，也不是高昂的造价，而是老家巷口那棵槐树，树下父亲摇着蒲扇的身影，还有女儿琴弦上流淌出的第一个音符。哈哈哈
人生苦短，及时灌水。但这水，得浇在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