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钟表铺开在大学路拐角的一间半地下室里,门头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铺子没有正经招牌,门口贴了张红纸,毛笔写的"修表"俩字,日晒雨淋的,纸边卷了,墨色褪成淡粉,像一块洗褪色的旧布。
话不能这么说
老吴今年五十七,修了三十九年表。
铺子里永远弥漫着一种气味——机油、金属粉尘、和老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老吴说不上来这叫什么味,反正闻了三十九年,早就不觉得了。倒是前几年有个路过的小姑娘捂着鼻子说"好重的味道",他才意识到这铺子确实有股味。
不过那又怎样。来这儿的人不是来闻味的。
铺子小,拢共七八平米,一半被工作台占了。台上堆着放大镜、镊子、螺丝刀、油壶、还有几块拆了一半的表。墙上挂了十几块钟,有圆的有方的,走得快的有走得慢的,滴答声此起彼伏,像一屋子心跳。有一说一
老吴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收摊。中午不歇,啃个馒头喝杯水就算了。他一个人住,老婆早年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嫌他窝囊,嫌这铺子挣不了几个钱,嫌他整天闷头鼓捣那些破表不说话。走的时候闺女才六岁,今年都二十九了,在城阳开了家美容院,一个月来一个电话,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老吴不怨。嗯…人各有命,强留不住。
这铺子平时来的人不多。偶尔有老头老太拿来块老梅花表、上海牌手表,说是什么纪念,修修还能走。说实话也有年轻人图新鲜,在网上买了块旧机械表拿来修。老吴都接,不管值不值钱,能修就修。
修表这活儿,说到底修的不是表,是时间。
——
那天是周三,十月中旬,青岛刚下过一场秋雨。老吴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台阶上积了水,他拿扫帚扫了扫,把红纸招牌扶正了。
怎么说呢上午没什么人。老吴拆了块西铁城,换了发条,又调了调指针。有一说一十一点多的时候,他正准备啃馒头,门口进来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件灰色风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也没打伞。她站在门口没动,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吴身上。
慢慢来
"修表?"老吴放下馒头,擦了擦手。
坦白讲
有一说一女人没说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走到工作台前,放在老吴面前。
是一块表。老表,机械的,表盘发黄,表壳上有几道划痕。老吴拿起来看了看——上海牌,7120型,七八十年代的老货了。翻过来看后盖,有磨损,但没开裂。摇了摇,不走了。别急
坦白讲
“多久没走了?”
"不知道。"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有点哑,“我爸的。他走了以后,我妈收在柜子里,至少有……二十年吧。”
老吴点点头,把表凑到台灯下,拧开后盖。机芯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垢,发条松了,有个小齿轮的齿断了两颗。不算大毛病,但也不算小。
有一说一
“能修吗?”
"能。其实"老吴说,“得换零件,这个型号的齿轮不好找了,我看看库里还有没有。”
“多少钱?”
“修完再说。”
女人点了下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
“师傅,能修到准吗?”
老吴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有点红。不是刚哭过那种红,是哭过很久之后,红退了一半,还剩一点底色。
"准不准的,修了才知道。"老吴说,“不过这表我看着面善,应该能走准。”
有一说一女人没再说什么,走了。
老吴把表放回台灯下,又看了一会儿。他总觉得这表有点不对劲,不是毛病不对劲,是别的什么。他修了三十九年表,手上过过的表少说上万块,有些表你一拿就知道它的故事。
那会儿
这块表的主人,怕不是简单走了那么简单。想当年
怎么说呢
他拿起镊子,小心地把表盘拆开。拆到日历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日历停在3。
日期停在17。
三点十七分。
仔细想想老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修过的表里,停走的表千千万,停在什么时间的都有。但有些表,它不是停了,是被按住了。被某个时刻按住了,像一只手攥着它,不让它往前走。
他放下镊子,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
外面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半地下室的窗户上,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坦白讲
怎么说呢老吴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大学路这一片出过一桩事。具体什么事他记不太清了,但好像跟一个失踪的人有关。那时候这铺子刚开不久,他忙着讨生活,没怎么在意街坊间的闲话。
只是隐约记得,那个人好像也戴了块上海牌的表。
烟抽了一半,老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拿起镊子。
慢慢来慢慢来
他得先把这块表修好。至于表后面的事——
慢慢来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