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凌晨四点贴到所里门板上的,灰绿铁门,红章正落在"撤销"两个字上。老周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把那张纸看完了。字不多:即日起…,本段邮路撤销,人员并转。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山坳里有狗叫,远远的,像替谁答应了一声。
他转身回屋,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简单说这封信在他手里转了十一年,封皮叫雨水洇过,收件人那行字只剩半截"村东头老槐树"还能认。当年他跑遍三个乡去寻,没寻着;后来村子一个接一个空了,就更没处寻了。所里催过几回退回,他没退——心里总觉着,信得有人接,不能让它孤零零原路折返。
其实天还没亮,他照旧把那只旧邮包挎上肩。今天没装新报,没装汇款单,只装了这一封旧信,和他自己。
其实
邮路是从山坳里那条机耕道开始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他走得很慢,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头一个村子叫柿子沟,如今剩两户人。路口的绿邮筒锈住了,投信口叫泥封了半边,像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老周停了步,拿袖口蹭了蹭筒身,什么也没说。村口老槐底下坐着个孤身的老太太,见他就问:"今天有俺儿的信不?"他摇头。她也不恼,只望着路那头出神,仿佛信还在半道上跑,迟早会到。往前不远,一户人家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个弯腰纳鞋底的人影,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这一带谁都认得老周,也都知道,今天过后,再不会有邮包翻过这道梁了。
往里走,河上的渡口早没人摆了。他自己撑了筏子过去,桨声一下一下,把黑沉沉的水面捣出碎白。对岸老榆树下还冒着灶烟,是这一带仅剩的一户人家在生火。炊烟斜斜地往上飘,和别处不同,这边的人还按着旧时辰过日子,鸡叫起身,日落关门。
再往深里,是撤并那年废掉的村小。国旗杆空着,操场长满了荒草,教室门半掩,黑板上的字早被风雨舔干净。老周在门槛上坐下,把那封旧信拆开。其实他早背下了:是一个走出去的年轻人写给母亲的,说城里的雪大,说想家,说等安顿好就接她去。他不出声地念了一遍,念给风听,也念给那些再不会回来的人听。风把纸角掀起,像是有人在点头。
念完,他把信重新叠好,塞回信封,封了邮包,解下肩上的带子。他想起刚接班时老师傅讲过的话:旧时候一封信就是一条路,人把话亲手递到另一人门前,路才算走完。如今路没了,他索性把整条邮路折进去,像折一枚邮票,端端正正贴在那封永远送不到的信上。
他最后望了一眼空村,转身往回走。其实晨光这时才漫过山脊,照着他空了的肩。简单说
信到了,人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