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梨泰院夜市买烤年糕,摊主阿姐顺手舀一勺醪糟浇上去,白雾腾地升起来,甜香混着酒气扑脸——我愣住,这味道,怎么和敦煌壁画里飞天捧的那只陶钵一模一样?
查资料时笑出声:原来唐代《四时纂要》写醪糟,叫“甜醅”,用糯米加曲末埋三日,温温的,不滤汁,连米带汤吃。重点来了:它根本不归“酒部”,而列在《食经》“粥饭类”!官方文书里管它叫“酏(yǐ)”,《周礼》注:“酏,薄粥也”,就是稀一点的米糊糊。
所以问题来了——我们天天说“醪糟酒”“醪糟饮料”,其实唐朝人压根不觉得这是酒。它没度数(发酵才48小时),不醉人,孕妇能喝,小孩能喝,杜甫写“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那黄粱饭旁边配的,八成就是一碗温热的甜醅。笑死不是佐餐酒,是主食伴侣。
更绝的是贞观三年的《仓廪令》:官府发赈粮,若遇寒灾,可“以糯代粟,造酏三升,赐病者”。注意啊,是代替粮食发的!不是福利饮品,是救命口粮。考古队在吐鲁番阿斯塔那墓里挖出过盛甜醅的陶罐,底下还刻着“西州都督府·贞观廿一年冬”的墨书——罐子比酒器小一圈,但比饭碗厚实,盖子严丝合缝,怕凉。
我去年在西安博物院看一个唐代铜铫(diào),小小一只,带长柄弯嘴,底部有烟熏痕。解说牌写“温酒器”。我蹲那儿看了五分钟,突然反应过来:这哪是温酒的?这是温甜醅的!酒不用温,冷喝就行;甜醅得趁热,米粒才软,酒香才浮。铫子弯嘴设计,专为往粗陶碗里稳稳倾倒——就像现在韩国家家有的那个铜制“醪糟锅”,我妈熬完总喊我:“快拿碗来!真的假的趁热!”
不是所以“三斗不坐”那帖说得太文雅了。真正唐代人喝醪糟,根本不是“不坐”,是“蹲着喝”。额蹲在灶边,捧粗碗,呼噜呼噜,米粒在舌尖轻轻爆开一点点酒味,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清冽又暖。不是风雅,是活着。
前两天翻《酉阳杂俎》,看到段记载:安史之乱后,长安饥,有老妪于曲江池畔设摊,“鬻酏一文,赠姜末少许”。路人问何故赠姜?妪曰:“酏性甘温,姜性辛散,合则不滞,入腹如春阳破冰。”——你看,连民间阿婆都懂配伍,比今天专家说的“补气养血”实在多了。
历史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大人物说了什么,而是普通人怎么吃饭、怎么暖身子、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卧槽
醪糟不是酒史的边角料,它是唐人的热奶茶,是冻僵手指伸进陶碗时那一口活气。
现在超市卖的醪糟总爱标“古法酿造”,可古法哪有那么多讲究?就是米、水、曲、时间、耐心,还有——别让它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