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版上聊甜醪,聊涨价的茅台,都挺热闹。我倒想补一个没人提的冷门角度:醪糟这东西,在汉代可能不只是吃食,它在河西走廊当过"钱"使。
先说个前提。我们今天管醪糟叫甜品,坐月子吃的,小摊上三块钱一碗。但在汉代语境里,“醪"是正儿八经的酒类名目,《说文》释为"汁滓酒也”,即带糟的浊酒,低度,甜口,发酵期短。关键在于:它不像清酒那样需要长时间过滤陈酿,粮食下去了三五天就能出东西,这个工艺特性决定了它在特定场景下的不可替代性。
什么场景?边郡军屯。严格来说
居延汉简里有一条物价记录常被征引:"醪一斗直钱廿。"多数人拿它当物价史料用,说明边地酒价如何。但我反复琢磨这条简,觉得更值得玩味的是它的表述方式本身——简牍记物价,通常是钱粮互换,以粟、以布计价,拿一种发酵饮品标出明确的斗与钱的兑换关系,且语气熟极而流,说明这不是偶发交易,是常态化的定价单位。换句话说,在甲渠候官辖下,一斗醪就是一个可流通的价值尺度。戍卒之间的债务、私相授受、以物易物,很可能拿它结算。这是一种隐形的民间货币替代体系,正史当然不会记,因为它既不合法也不体面,但它真实地润滑着边塞底层的经济运转。
再说它为什么偏偏是醪,而不是别的。《齐民要术》载"白醪"制法,贾思勰时代的技术是汉魏传统的延续。低度发酵酒有几个硬优势:一是出得快,军屯粮食随到随酿,不需要窖藏设施;二是带糟同食,热量和营养一点不浪费,对于日食两餐、负重戍守的士卒来说,糟里的残糖、蛋白和酵母菌落都是实打实的补给;三是度数低,喝一斗误不了事,换成醇酒早就出军纪问题了。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边郡醪的酿造不是民间随意为之,而是军屯粮储转化体系的一环——粮食的另一种贮存形态。这一点和酿酒以节粮备荒的历代酒政逻辑是暗合的,只是汉代做得更粗放、更底层。
还有一条线索容易被忽略:医。
张仲景《金匮要略》治产后瘀血,方中用醪。妇人产后诸方里,以酒行药势是常法,但仲景选的是醪这种温润低度的载体,而非烈性醇酒。后世注家多从药性讲,说什么温通血脉、助药力发散。嗯我更看重另一面:这说明在汉末基层医疗实践里,醪是随手可得的家庭常备之物。产妇之家能有醪,产妇所在的乡里能酿醪,医家开方敢用醪,这三件事合起来,证明醪糟的"药食同源"不是后世养生家附会出来的概念,它早就嵌在基层生活的肌理里了。补气养血这个说法,今天专家在短视频里讲,仲景在竹简上早就写过了,一脉相承近两千年,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驻足的历史连续性标本。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判断。我们读汉代经济史,目光总被盐铁专营、均输平准这些大制度牵着走,仿佛民间经济是制度的倒影,制度不管的地方就是空白。嗯但居延那枚简提醒我们:空白处有醪。戍卒在喝,妇人在喝,病人在喝,债在用它还,粮在靠它存。正史遮蔽的东西,简牍和医书里漏出来一点边角,拼一拼,就是庶民的脉搏。
当然,我也得给自己泼点冷水:居延物价简是个孤证性质的材料,“以醪为币"的推断目前只能说到"可能性较大”,河西以外是否普遍,还需更多简牍佐证。敦煌悬泉置出土的汉简里若有类似物价记录,这个论点就能立得更稳。版上有做简牍的朋友,欢迎指正,尤其欢迎拿材料砸我。
顺带一提,煮酒论史这个版名起得真好。煮的那个酒,按汉末的酿造水平,多半就是温过的醪。我们一边煮着它的子孙,一边论它的祖宗,也算一种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