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刷到一条资讯,说醪糟这东西,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末了还跟着一句“听听专家怎么说,长见识了”。抱抱我盯着那行字笑了笑,不是觉得新鲜——新鲜的是,这样一碗甜津津、冒着白雾的吃食,竟被正经写进了医学的话头里。可我心里浮起来的,却不是什么化验单,而是一千多年前,魏晋某户人家的灶台。
我素来偏爱魏晋。旁人爱盛唐的阔气,爱两宋的清雅,我独独中意那段兵荒马乱里长出来的怪脾气。那会儿的名士,一个个像在跟整个世界较劲:嵇康在柳树下打铁,叮叮当当,钟会带了簇拥来,他头也不抬;阮籍驾着车漫无目的地走,走到路尽头,索性放声大哭。他们爱酒,爱到史书都替他们害臊——萧统说陶渊明“篇篇有酒”,刘伶那篇《酒德颂》,把醉里的天地写得比醒时还阔。后人把这段讲得风雅极了,什么风骨,什么放达,什么越名教而任自然。
会好的
理解的可我总忍不住想,那些名士举杯长啸的时候,身后的灶上,到底是什么光景。
魏晋的乱,是整年整月的乱。是呢男人要么被赶上战场,要么躲进山林去做名士,真正守着屋檐过日子的,多半是妇人。她们不写《与山巨源绝交书》,也留不下“青眼相向”的典故,只是天不亮就起来,淘米、浸米、上甑去蒸,等米粒胖得透亮、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再拌了曲,捂进陶瓮,盖上一块旧布,由着它在幽暗里慢慢地、悄悄地热起来。这便是醪糟。没有烈酒的冲,也不似清酒那般矜贵,它是温的、软的,带着一点米香气的甜。
我常想象一个魏晋的寻常夜。外头风很紧,不知哪处的烽烟又把月亮染灰了,屋里只点一盏昏灯。妇人掀开瓮口的布,一团白气扑上来,先糊了她的眉眼。她舀一勺,兑上热水,端去给刚生产完的妯娌,或是病后初愈的老母。那碗下肚,身子便从里头暖开来。你瞧,资讯里那句“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原不是今人的发明,是上千年的寒夜里,无数双女人的手,一瓮一瓮、一勺一勺,熬出来的道理。她们不识字,说不出那四个字,只晓得谁虚了、谁冷了,就煮一碗这个。
这便是醪糟真正的来路。它从来不是酒楼里佐欢的物事,而是穷年月里,人拿来续命的温柔。名士们喝的是酒,喝的是对时代的愤怒与疏离;女人熬的是醪糟,熬的是把人一个一个从寒夜里拽回来的力气。一个向外逃,一个向内收。有意思的是,连那时的医家也早看透了这一点——张仲景的方子里,常以酒、以糜粥助药力行开,酒醪入药,本就是医道与民间的暗暗相合。嗯嗯于是名士醉卧松风也好,妇人在灶前弯腰也好,到头来,都系在这一碗温吞的甜里。史书厚厚的,记满了前者,却几乎不提后者。
我有时想,魏晋最动人的,或许并不在那些醉卧松风的背影,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一盏灯、一口瓮、一双被热气熏红的手。没事的那双手什么也没留下,连名字都没有,可她熬出的那点甜,竟穿过千年,今天还稳稳当当落在我们的碗里。专家说它活血化瘀,依我说,那活血化瘀里头,藏着的其实是一句没说出口的“别怕,会好的”。
夜深了,窗外巴黎的路灯黄黄的,风里好像也有点魏晋那年的冷。我忽然有点馋那一口温醪糟。C’est la vie,有些暖意,原来古今都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