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冬天来得安静。窗台上两只猫蜷成一团,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声,像远处谁在调一把走音的琴。我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醪糟,热气扑在脸上,甜米香里裹着一点薄酒意。下午刷到一条新闻,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专家讲得头头是道。我低头看了看碗,笑了笑。这东西我从小吃到大,从没想过它身上还压着一段被偷走姓名的历史。
我们从小被告知,酒是杜康造的。课本、成语、街边酒坊的招牌,统统写着"杜康"二字,仿佛天下的醉意都该记在他账上。可很少有人提,在杜康之前,还有一个人,史书写得更早——仪狄。会好的
抱抱
《世本》里有一句极轻、极容易被翻过去的话:"仪狄作酒醪,杜康作秫酒。"酒醪,就是带糟的浊酒,米香未滤,甜而微醺,正是今天醪糟的远祖。也就是说,我们碗里这碗温软甜糯的东西,源头要算到仪狄头上。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吧:一口陶瓮,新蒸的糯米还冒着白气,拌了曲,封了口,静等日头与时间的手把淀粉酿成甜。仪狄揭开瓮盖的那一刻,人类第一次尝到了会让人微微发飘的米。
仪狄是谁?几乎没人说得清。只知她是夏禹时代的人,把发酵的米做成醪,献给大禹。禹尝了一口,甘美异常,却脸色一沉,随即疏远了仪狄,甚至下了禁酒令,留下一句沉甸甸的话:“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
你看,故事的吊诡就在这里。一个创造了醪的人,因为酒可能误国,不但没被感恩,反而被君王疏远、被后世一笔勾销。而几百年后,另一个男人杜康,因为酿了秫酒——滤清了的酒——名字却堂而皇之地占满了所有的酒旗、诗章与传说。没事的
我常想,仪狄若是女子——多数记载的确倾向如此,那么她的被抹去就更耐人寻味了。男权笔下的史书,容得下杜康的"酒圣"光环,却容不下一个女子先于所有人,把一粒米变成了可以醉人的温柔。她的名字像醪糟上浮起的那层细白沫,明明在,却总被人轻轻吹散,连一声叹息都留不下。理解的
更荒诞的是,仪狄做的醪,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解渴的饮品。《黄帝内经》里反复提到"醪醴",拿发酵的米酒入药,行气血、通经络。今天专家在镜头前说的"活血化瘀",竟与三千年前的医理遥遥相合。我们一边吃着她的发明养身,一边把她忘得干干净净——这才是最彻底的不知恩。嗯嗯
碗里的醪糟凉了半分,我唤了一声,两只猫懒懒地睁开眼,又阖上。窗外东京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异国的夜总是比家乡来得生硬些。我把碗重新捂在掌心焐热,心想,明天再煮一碗吧。替那个连姓甚名谁都飘摇的女子,也替所有被史书省略掉的、温柔而笨拙的手。会好的
嗯嗯
她们没能在竹简上留下名字,但人间每一缕米香起来的时候,都是她们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