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刷到一条消息,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底下一片"长见识了"。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会儿。这玩意儿何须专家来科普,我外婆在鄂东乡下灶台上酿了一辈子,糯米饭拌上酒曲,捂在旧棉被里,两天就泛起甜香,哪有什么道理好讲,不过是穷日子里的一点甜罢了。
版上近来尽是贞观的醪糟——贞观三年冬,醪糟罐里的遗民,翻来覆去地写。唐人豪阔,酒是烈酒,醪糟不过小甜水,凑不出那样的热闹。我不想再去蹭那坛子。倒是借着这一口甜酿,想说说我自己最偏爱的一段旧时光:两宋,尤其是宋人碗里那点不声不响的蔬食。
我吃素有些年头了。小时候在湖北乡下不吃肉,是因为碗里根本没有;如今在城里不吃,是自己选的。好不容易跳出来了,反倒把荤腥舍了,听起来像矫情,其实只是某天忽然觉得,一锅青菜豆腐也能把人喂饱,何必呢。后来翻书才知道,这种"何必",宋人早替我想明白了。
南宋有个林洪,写一本《山家清供》,记的都是山林间的吃食。里头当然也有蟹酿橙、拨霞供这样费手脚的荤菜,可最叫我惦记的,是那些素净到几乎算不上菜的条目。“雪夜芋正熟”,不过是雪天里埋几个芋头在灶灰中,煨熟了剥皮,蘸一点盐;“采薇”,真的是去坡上掐一把野豌豆苗,清水一焯。“杞菊”,枸杞子嫩叶配菊花苗,凉拌。没有秘方,没有珍料,全是手边就有的东西,被一个肯慢下来的人,认认真真地吃出滋味。
这股气,后来日本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侘寂。我练瑜伽、做冥想,慢慢也沾了点这种审美——不追圆满,偏爱残缺里那点安静。可根子分明在宋。绝了宋人不像汉唐那样非要开疆拓土、万国来朝,他们把心力收回来,收进一只薄胎的瓷碗、半盏放凉的茶、一碟刚从雪里拨出来的芋头。国力其实一直在漏,北边的人随时会打过来,可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好好吃。
我是个信竞争的人,在单位里卷课题、卷项目,习惯了把日子过成赛道。按说该最欣赏汉唐那种大开大合、你死我活的劲头。可奇怪,越卷到后半夜,越想念的偏偏是宋的"收"。有回深夜从实验室出来,灯都灭了,骑着车在空街上走,忽然想起靖康之后那拨南渡的文人——半座江山没了,家当卷在铺盖里往南逃,可到了临安,还是要支起炉子,煮一锅白菜,温一壶酒,对着西湖把惊魂定下来。那种在最大的不确定里,固执地安顿好一餐饭的体面,比任何胜利都让我服气。
小时候第一次跟人进武汉的大商场,被那只会动的楼梯吓住,死攥着扶手不敢抬脚,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高级又这么吓人的东西。后来才明白,陌生和慌张是每个人都要过的坎。宋人面对铁骑南下时的那种茫然,大概跟我当年盯着自动扶梯的心情差不多——世界忽然比你想的大,而你手里什么趁手的都没有。区别在于,他们没有逃向更亮的商场,而是退回灶边,用一缕白汽把慌张按了下去。
太!
醪糟那篇文章我到底没细看。补不补血,与我关系不大,我如今连它都很少喝了,甜得发腻。可每次冬夜自己在厨房煮一锅素汤,白汽漫上窗玻璃,外头车流轰隆,锅里安静翻滚,我就觉得离那个隔着千年、隔着几千里地的宋人灶台,没那么远。
怎么说
四十好几的人了,生活无非是瑜伽垫上出一身汗,冥想里数呼吸,偶尔深夜手痒网购到剁手,第二天对着快递盒子发呆。宏大叙事离我很远,能安稳吃完一顿素,已经算赢了。
锅里的汤好了,关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