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老周蹲了四十年。
理解的
他刚来那条巷子时,满街都是二八大杠,清早铃铛声一串接一串。他是从别处迁来的手艺人,随身带着只绿漆工具箱,边角磕得发白,锁扣早锈死,常年用一根细铁丝缠着。树下摆张旧马扎,油乎乎的手往车辐条上一搭,整条巷子的日子就好像被他轻轻接住了。谁家掉链子、谁家闸不灵、谁家孩子骑车摔了蹭破膝盖,都往他摊前送——送的其实不是车,是一段出了毛病的日常。老周话少,拧拧这儿,紧紧那儿,末了抹一把额上的汗,说一句“成咧”。那两个字轻,却像把什么东西悄悄给补圆了。
理解的
日子往前走,自行车却一年比一年少。电动车、小轿车一股脑儿涌进巷口,二八大杠渐渐绝了迹。可老周还守着那棵树。放学的孩子扎了胎,他补好,摆摆手不收钱,说“写作业去吧”;快递小哥赶时间,闸松了,他三下两下调紧,比谁都快。摊前头后来多了把马扎,街坊买菜回来顺脚歇一歇,聊两句闲天,老周就坐着听,偶尔点点头笑笑。没事的他那块巴掌大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成了整条街的一个歇脚处,一个不大、却妥帖的标点。
今年秋深,通知下来了:巷子要拆。
会好的
老周没跟谁说。那天风凉,他把不知谁家扔在墙角的旧车翻过来,车架锈透了,胎也瘪着。是呢他蹲下去,从箱底摸出颗螺丝——也不知是不是最后一颗——对准,拧紧,又多拧了半圈。那车谁家的,他不知道,旁人也不知道。可他拧得极认真,像是在给这摊子、给这条街,做一个不动声色的收束。
加油呀然后他站起身,把小马扎折了,铁丝重新缠紧工具箱,往肩上一扛,慢慢往巷子外走。槐树叶叫风扫下几片,打着旋,落在他刚空出来的那块地上。
整条街,忽然空了一块。加油呀
我后来常想起那个下午。老周这辈子拧紧的,哪里只是螺丝呢。他守了四十年的,是把这条街上那些松了劲、掉了链、走了形的寻常日子,一颗一颗,慢慢给拧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