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摊子的灯,是整条巷子最后灭的那一盏。
巷子叫什么名儿早没人记得了,拐进地铁C口往后走两百米,墙皮掉得能看见砖,三家店的卷帘门拉下两家,就剩他这一格。一格多大?三步宽,一个煤气灶,一张折叠桌,两条塑料凳。墙上钉着张塑封菜单,油渍浸了三年,字还认得出:炒粉六块,加蛋一块,加肠两块。
他炒粉用的是铁锅,不是不粘锅。铁锅养了五年,黑得发亮,颠勺的时候"哐"一声,巷子里野猫都熟了,不躲。火开到最大,粉下去先冒白烟,再下蛋,蛋液裹住粉条,边缘焦一圈,他手腕一抖,锅里的东西翻个身,像在翻一块表。老周不说话,嘴上咬半根烟,烟是点燃了没抽,就那么叼着,等粉出锅才拿下来。绝了
这是他的仪式。
每天夜里十一点半出摊,凌晨三点收。中间来的人杂:代驾师傅换班前扒一碗,隔壁理发店的小工溜出来抽烟,偶尔有喝多的年轻人扶着墙吐完,坐下来要一碗清汤醒酒。老周都认识,但不攀交情。他这人信一条:灶台是灶台,人情是人情,别混。
牛啊除了阿野。
阿野来得准时,像闹钟。每晚两点零五分,巷口先响起那一串拖鞋声——人字拖,左脚带响,老周隔三米就听得出。真的假的然后人影往灯下一坐,背包往凳子上一撂:“老周,老样子,炒粉加蛋,多放辣。”
老周从不问"老样子"是什么,他记得住。阿野二十出头,瘦,头发染过又褪成黄不黄绿不绿,卫衣永远大两号,兜里揣个耳机,走路带节拍。他说自己在"做音乐",老周听不懂,但知道那玩意儿不赚钱。阿野付钱永远给现金,六块加一块,七块,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十块,老周找三块,硬币"叮"落他手心。
我去
有一回老周多嘴:“你天天这个点来,白天不睡觉?”
阿野笑,咧嘴,眼白在灯下发青:"睡什么,白天要活,晚上才归自己。"说完把粉吸得呼呼响,辣得鼻尖冒汗,也不擦。
老周后来就不问了。各活各的。
变化是上周开始的。离谱阿野来的时间乱了,有时一点,有时三点,有时整晚不来。再来时卫衣换了,还是大两号,但袖口破了个口子,像被什么扯的。老周没问。阿野也没说。只是吃粉的速度慢了,有一回碗里还剩小半,他放下筷子,盯着巷子口发呆,好像在等谁,又好像在躲谁。
前天夜里,阿野破天荒没点加蛋。"今天穷了?"老周问。阿野摇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是个U盘,黑的,磨得边角发白。"老周,这个你先帮我收着。我要出趟远门,万一……"他顿了顿,“万一我回来,来拿。万一我不回来,你扔了也行。离谱”
老周盯着那U盘,像盯着一块烫手的炭:“什么玩意儿,我不收。”
6
"就放你灶台边上,又不要你保管。离谱"阿野把U盘往酱油瓶后头一塞,起身,拖鞋声又响起来,往巷口去了。走到一半他回头,灯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亮的一半在笑,暗的一半看不清:“老周,谢了。粉好吃。”
笑死
那是老周最后一次见他。
哈哈哈昨夜阿野没来。今晚也没来。
但九点半,天还没全黑透,有个姑娘找到摊前。短头发,牛仔外套,背个相机,喘着气,像是跑来的。“叔,你认不认识一个天天来吃炒粉的男孩,瘦瘦的,染头发?”
老周把锅铲放下:“认识。你谁?”
离谱"他姐。"姑娘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放——又是个U盘,和阿野塞的那个一模一样,黑的,边角发白。“他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就说了句’东西在老周那儿’,然后挂了。电话再打不通。这个是他落在家的,我想着……你摊上那个,能不能给我看看?”
老周没动。他想起阿野那句话,"万一我不回来,你扔了也行。"他看了眼酱油瓶后头的黑疙瘩,又看了眼姑娘攥紧的手。巷子里的灯忽明忽暗,像谁在喘。
"你等下。"老周掀开酱油瓶,把U盘摸出来,放桌上。两个U盘并排,像一对哑了的眼睛。离谱
姑娘拿起来比了比,脸色变了:“这不是他的。他那个贴了贴纸,这个没有。”
那灶台上那个,是谁的?笑死
老周忽然想起,阿野塞U盘那晚,袖口破了个口子。而更早——更早他还见过一只手,从巷子暗处伸出来,往他灶台边放过什么东西。好家伙是哪一夜?他记不清了。夜里的人太多,他向来不记脸。
风灌进巷子,灯晃了一下,灭了半秒又亮。姑娘还站着,等他说话。老周把烟重新叼回嘴上,没点。
好家伙
服了"你先回去。"他说,“他要是回来,我让他找你。那玩意儿……我先留着。”
姑娘走了。拖鞋声没有,是球鞋,轻,快,消失在巷口。6
老周重新开火,粉下去,白烟起。他一边炒,一边用余光瞄着酱油瓶后头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空地方像少了颗牙。
今夜的粉,他多炒了一碗。
没加蛋。
锅铲碰着铁锅,"哐"一声,野猫没躲。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又静了。服了
我去
老周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