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柳树种了有些年头，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就蘸起一串水珠子，啪嗒掉回河里。老周的那张折叠桌支在柳荫底下，桌上摆一副缺了角的塑料棋盘，棋子是磨地发亮的木头，黑子比红子矮半分——这是他当年特意挑的，说摸着高低才分得清黑白，年纪大了，眼睛不顶用，手比眼靠谱。
吧
哈哈哈每天下午四点过，老周准时来。先搁保温杯，再摆棋盘，然后坐下，等。呢
来下棋的人不少。卖菜的老李，修自行车的胖子，对面小区里几个退休的。老周在河边这道上，三年没输过。不是棋多刁，是稳。他总说，下棋如熬汤，火急了糊，火慢了淡，得守着那口气。这话他从前常对秀兰说。秀兰是他老伴，活着时总坐在他斜对面，纳着鞋底听棋子响，偶尔递杯热茶过来。秀兰走了五年，那把空椅子他一直没搬走，后来倒成了小叶的位置。
小叶是去年夏天来的。
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个帆布包，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叔，我来一盘。
老周抬头，见是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笑笑，说，叫叔就成，别叫爷爷。绝了太！
第一盘，老周让她先手，还让了只车。对了输了。
老周愣了愣，拧开保温杯喝一口，说，再来。
第二盘，不让了。又输。
那以后小叶几乎天天来。她话少，下棋也少吭声，只偶尔皱下眉，落子却快。对了老周一盘盘输下去，输得心服口服，也输出了瘾。他俩成了河边的固定一景：一个白头发，一个蓝布衫，对面坐着，棋子啪嗒啪嗒，柳叶一片片落。
笑死
有一回下到天擦黑，老周忽然问，你家里人知道你下这个？
小叶手顿了顿，说，我爸也下。后来不在了。
啊老周没再问。啊第二天他却从家里带了个小马扎，说，你坐这个，帆布包搁腿上硌得慌。又过了些日子，落了场雨，小叶没带伞，老周把外衣脱给她披上，自己缩在柳树干后头淋了半身。小叶走时把衣裳叠整齐还他，说周叔你衣裳上有樟脑味。老周说，秀兰留下的，她走得急，柜子里还挂着几件。呢
入秋，小叶来得少了。有时隔天才来，来了也心不在焉，落子慢，常盯着河面出神。老周看在眼里，不问。
突然想到
十一月底那天，小叶来了，包鼓鼓的。她把包放下，说，周叔，我要走了。
老周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去哪儿。
绝了
南方，那边有个学校要我，教书。额下周一的火车。
老周点点头，把棋盘摆正，说，最后一盘，我让你车马炮。好家伙
哈哈小叶摇头，说，不让你。就平下。嘛
那盘棋下得久。柳枝都快掉光了，风从河面直直刮过来，凉得扎人。老周把外衣又脱下来，搭在小叶椅背上。中盘老周有一次能绝杀，手悬在半空，看了小叶一眼，轻轻落去别处。
终局，老周输半子。
他笑了笑，从棋盒里拣出一枚红马，塞进小叶帆布包侧兜，说，带着。路过哪里的棋摊，想起来就摸摸。
小叶没说话，眼睛红了一下，背起包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周叔，你别老一个人守着那张桌子。
好家伙老周摆摆手。
后来小叶没再回来。哈哈哈河边棋摊还是老样子，老周每天四点来，摆棋盘，坐下，等。只是有人来挑战，他下着下着会往河面瞟一眼，好像在等谁落子。保温杯还是那只，棋子还是那副，矮半分的黑子一颗没少，只是棋盒空了一格——那枚红马，他留给南方去了。
哈哈
入夜，路灯亮起来，照着空着的蓝布衫小马扎，照着河面碎碎的光。柳枝在水里晃，像谁又落了一手，轻轻的，不惊动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