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澡堂门口那块蓝底白字的木牌子,是老周三十年前找镇上刻字的王瘸子做的。今早社区来贴旧改通知时,告示纸刚好盖住了"泉"字,远远看只剩"清澡堂"。老周站在梯子上揭,揭了一半又停了手——反正今晚就关了,盖着就盖着吧。
他提前两个钟头烧了水。锅炉是九二年买的,铁壳子早锈出黄花,可火一压,蒸汽照样噗噗地顶上来。老周不爱用新澡堂那种花洒,说那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像挨揍,没个轻重。他这间屋子的水,是慢慢洇出来的,雾气从池子边一圈圈爬上墙,爬到顶棚凝成水珠,再啪嗒落回池里。三十年来都这个路数。
他本打算一个人收尾。锁门,放水,擦一遍用了三十年的条凳,把搓澡床上的旧毛巾收进蛇皮袋,明早搬家公司的车来拉。清泉澡堂没雇过第二个师傅,搓、修脚、拔罐,全是老周一双手。他今年六十一,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涝后的蚯蚓,可搭在谁脊梁上,力道还是准的。
快九点,雨下来了。武汉的秋雨不讲究,说下就下,砸在铁皮檐上噼啪响。老周正拿拖把蹭地,听见卷帘门被拍得闷响。
老吴站在门外,伞歪了半边,左肩湿透,裤管卷到膝盖,趿拉着那双永远大一号的塑料拖鞋。他八十了,独居在澡堂后头那排将要拆的筒子楼里,儿子十年前去了深圳,媳妇离了,孙女视频里叫过两声爷爷就跑去写作业。他来得勤,一周三次,雷打不动,是清泉澡堂最后的熟客。
"周哥,"老吴喘着,“通告我看见了。今夜……还能再来一次不?”
老周没接话,侧身让他进来。池子热气正足,他扶老吴坐下,先拿铜壶浇了遍脚,再去架子上取那条磨得发白的搓澡巾。
搓背的时候老吴话多。他讲孙女去年考上了高中,讲儿子寄回来的钱他一分没动,讲楼里那户姓陈的搬走时留了把葱在门口,他养活了半年。老周嗯嗯地应,手底下的劲儿从肩颈顺着脊沟往下走,到了腰眼那块老吴常年僵着的地方,多停了两秒。
"你这腰,"老周说,“比上月松了点。”
"松个屁,"老吴笑,“就是今夜想松快点。明儿这屋子没了,我上哪儿松去。”
简单说
水渐渐凉了。老周又添了半锅,蒸汽重新漫上来,把两张脸都泡得模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从前。老周说早些年澡堂子热闹,一下班全是汗味儿和笑声,有人在池子里划水,有人请他修完脚就地躺平睡着。老吴说那时候他媳妇还在,每到礼拜天领着儿子来,洗完一家三口去巷口吃热干面,儿子嫌芝麻酱多,总要他偷偷刮掉一半。
简单说话头在这里顿了顿。两个人都没往下接。老周想的是自己那桩事——媳妇走那年澡堂没关过一天,他怕闲下来就空。老吴想的是儿子走那年也是秋天,雨也这么大。后来各自都学会了不提,像池底那层洗不掉的垢,知道在,就不去抠。
十一点半,水彻底凉了。老周关了锅炉,顶棚的灯闪了两下,灭。他摸黑把老吴扶起来,递过毛巾。老吴穿好衣,在门口等他贴封条。
封条是社区给的,红色长条,老周端端正正贴在大门当中,像给这间屋子合上眼。雨小了,街口的路灯照出两道湿影子。
"周哥,往后……"老吴没说完。
老周从蛇皮袋里抽出那条搓澡巾,塞进老吴手里。巾子硬邦邦的,浸过三十年水汽,边缘起了毛,可纹理还在。
"拿去,"他说,“自己后背够不着的地方,照着我教你的法子,蹭两下。新澡堂的花洒没轻没重,你那腰吃不消。”
老吴攥着巾子,没客套,点了点头。他手背上也有蚯蚓,和老周的一模一样。
老周看他影子一歪一歪融进雨里,才转身走。巷子尽头新楼盘的塔吊还亮着红灯,一闪一闪,像谁忘了关。他走了几步,回头望了眼"清澡堂"三个字,揭下那半张告示,团了,扔进垃圾桶。
风把池子深处最后一丝热气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