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创版潜水挺久了,今天想讲个我们镇上的真人真事,关于一个守了三十年渡口的老头。
我们镇西头有个废渡口,过了河就是对岸的村子。早些年公路没通的时候,两岸的人全靠老周那条木船摆渡。后来桥修好了,渡口就荒了,船绳拴在柳树上,缆桩底下长满野草。可老周没走。
他在渡口边搭了间歪斜的棚子,棚檐下挂一盏铁皮油灯。镇上后来都说,那灯是老周点给夜归渔船看的。这地方靠河吃河,总有渔把式贪黑,雾大的晚上回不来,河面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岸。老周就把灯点上,搁在最高的那根缆桩顶上。远远看过去,雾里就那么一点黄澄澄的光,像谁在河面上按了颗图钉。有经验的渔佬说,只要看见那点光,心就定了——那是岸,老周还在。
其实
其实灯点着点着,早不是引路一件事了。对岸王婶的孙子半夜发烧,王婶摸黑蹚水来敲老周的门,老周一骨碌爬起来,把人背去卫生院,回来天都亮了,他坐在棚口抽了根烟,说没事。镇东头卖豆腐的老李喝多了在河滩睡死,也是老周提着灯一路照回去的。灯在他手里举了三十年,举出了一种说不清的约定:只要渡口这盏灯还亮着,这一带的人,夜里就不怕。
真叫我记一辈子的,是那一回大暴雨。我那年十来岁,雨下得像天漏了,河水一下涨起来,漫到棚子门槛。对岸拍来话,说媳妇难产,得上县里医院,可路全淹了,车出不去。老周听完没多说,解了船绳就往对岸划。
那是我头回见河发那么大的脾气。浪头一下下拍着船帮,老周弓着背,整个人几乎贴在桨上,雨水顺着胡子往下淌。其实他划得极慢,却又极稳,像一截被水推着却不肯倒的桩。到了对岸把人抱上船,返程时雨更大了。后来听大人说,他在水里泡了近两个钟头,等把人送到产房门口,自己往墙上一靠,嘴唇都紫了。
那媳妇平安生了个胖小子。老周落了病根,膝盖一到阴雨天就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你问他,他总摆手,说那算啥,人活着就好。我那时小,不懂这话的分量,只记得他棚里的灯那阵子熄了好些天,再去时他正蹲门口揉膝盖,见我来,又去把灯点上。
等我毕业回来,渡口已经拆了。说是清河道,柳树林全砍了,缆桩一根不剩,河水空荡荡地流,像谁把一页书猛地翻了过去。
拆的那天,街坊都来了。不是谁组织的,一早有人见老周在收拾,消息就传开了。王婶拎着一篮鸡蛋,老李推着豆腐车,还有好些认不出的面孔,把那片空地围了小半圈。老周没哭,也没说煽情的话,跟大家点点头,把东西一样样搬上板车。最后他捧出那盏铁皮油灯,擦了擦,灯罩上还留着几十年的烟熏痕。
后来镇上修史馆,有人来商量,想把灯收进去。老周想了想,给了。如今它搁在史馆靠墙的玻璃柜里,旁边一行小字:“渡口灯,周xx,守渡三十年”。灯不会亮了,可每次我带朋友去看,总觉得那点黄澄澄的光还在,透过柜子,落在一代一代走过的人身上。
老周现在住儿子家,听说膝盖还是不好。去年碰见他,见人就笑,问啥都说挺好。我没敢多问。只是有时夜里走回家,远远看见谁家窗里漏出一点暖光,我会愣一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