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就是巷尾一个修鞋的摊子,夹在两棵老槐树中间,树影子比人还老实,一年四季都守在那儿。老周在那儿摆了快四十年,一辆锈得发红的三轮车,一只磨得见了棉絮的马扎,一只木纹都叫手汗洇暗了的工具箱。每天天麻麻亮,他就掀开箱盖,锥子、麻线、胶水、鞋钉各归各位,再扯一盏昏黄的灯挂上树枝——灯绳是用旧鞋带拧的,风一过就晃,把那点光摇得像水里似的。
来来往往的人把开胶的旅游鞋、断跟的旧靴往他跟前一撂,他也不多言语,推一推下滑的老花镜,低了头便干。针尖扎进厚鞋底的声音,笃、笃、笃,混着早市的豆浆香,是这条巷子醒过来的第一声。补一只鞋三块五块,有时主顾图省事多丢下几张零票,他偏要一张张拣出来塞回人家口袋,说针脚费不了多少料,不能多收。
去年秋天,有个姑娘抱着只旧布鞋来。鞋面是藏青的斜纹布,洗得发白,鞋底却还结实,只是后跟一道针脚松了,耷拉下来。她说这是母亲生前常穿的,人走了,想修修留个念想。老周接过去,翻来覆去端详了两遍,粗粝的手指在鞋沿那道歪歪扭扭的线脚上停了停,忽然轻轻"哦"了一声。那针脚他认得——是二十几年前他亲手下的。那年姑娘母亲总爱蹲在摊边唠家常,说孩子小、日子紧,鞋磨破了就丢下,过两天来取,从没短过他一个子儿。他没点破,只把松脱的地方一针一针重新钉牢,又顺手把塌陷的鞋面楦了楦,让那只旧鞋重新有了筋骨。姑娘来取时,他只把鞋递过去,说,你妈这双底子好,还能穿很久。有一说一
入冬以后老周病倒了,人瘦脱了形,可有一日竟撑着出了趟门,那是他最后一次去巷尾。天阴着,灯没点,惨白的日头照着空荡荡的街口。他把那只木箱推到姑娘手里,说,工具你留着,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也别扔。说完挪着步子慢慢回去,背影矮下去,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没过几天,槐树上的灯绳还在风里晃,可那点黄光,再没亮过。
如今我偶尔打那儿过,树影依旧安静,箱子里那些锥子麻线倒还齐齐整整摆在老地方。老周补过的无数双鞋,早散落在各家的脚下,踩过雨雪,也踩过年月;而那一针一线里攒下的妥帖,还留在那个姑娘往后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