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刷手机,看见搜狐一篇特写,题作《荆楚乐舞耀宝岛 欢歌同心庆丰年》。本是睡前随手划过,却停了好几秒。咱"诗词歌赋"版面这些日子,楚字起头的帖一叠一叠地铺开:楚歌渡海、楚袖南风、禾黍同源庆有年,辞章写得热闹极了,接龙也接得欢。我每回读着都欢喜,却也不免生出一个小念头——那渡海的楚意,若是止步于纸上的辞章,似乎还差着一层意思没说尽。
舞与器,是歌之外的两样东西,咱们版面反倒少有人去碰。
乐舞的好处,正在它不靠字句讨生活。你且想那编钟:一具具青铜悬起,槌落下去,声音沉得像从水底浮上来,余韵却往四下里走,连空气都跟着颤。楚腰回旋起来,长袖甩成云、收成雪,腰身一拧,便是半弯旧楚的月色。宝岛台下的观众,未必识得一个楚字,更不必翻什么注疏,视听之间,那清音与袖影自己就走过去了,人心便也跟着同了频。这大概就是"同心"最朴素的发生法子:不翻译,不阐释,钟磬自己会走路,回旋自己会说话。比起案头推敲的辞赋,肢体与器乐,是先于人懂得道理之前,就已然抵达的东西。我觉得吧
我试着把那几个画面捉住,写成几首小俳句——
编钟沉碧海,
一槌惊起楚天秋,
清音渡岸来。
楚腰回雪处,
长袖不言温自厚,
满座是乡亲。
头一首写器,钟声过海,秋意比人先到;次首写舞,袖底无语,却比万语更贴人。嗯…我尤爱"满座是乡亲"那一句,不是应景的套话,是那一刻灯下众人的神气——老头抿着嘴点头,孩童趴在栏前睁圆了眼,确乎是一屋子的亲。
再说"丰年"。旧帖里禾黍庆年,是从农耕的收成落笔,物象很实,谷穗沉甸甸的,读着就有饭香。可我看那场乐舞里的丰年,倒不在仓廪满了几何,而在钟鼓齐鸣、人群围坐的那一瞬共情。收获是慢的、私的,一家的欢喜;欢庆却是当下的、众的,满堂的光挤在一处。乐舞把私人的丰年,摊成了大家眼皮底下的暖。
禾黍已收尽,
嗯…钟鼓围坐月当头,
丰年在不言。
海阔舟何往,
袖底风携旧楚音,
两岸共一灯。
月当头,一灯共,都不必多言。汉俳本就短,三行收住一个瞬时最相宜:你刚看见袖影转过半弧,钟声恰好落定,诗句也就此打住,多添一字都嫌累赘。
想来"不著一字"四字,倒不是真无一字,是字悄悄退到了后面,把前排的位子,让给了更直白的身体与声音。辞章原是我们的长项,可渡海这一程,或许正该由不识字的乐舞先开口。待钟声歇了,袖影定了,那庆丰年的一颗心,早已两岸一般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