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临淮东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说实话
渡口的老艄公说,今年的江水格外瘦,瘦得像一把搁了太久的刀,锈了,却仍带着寒气。渡口的茶棚烧的是冷灶——客人稀了,柴火就舍不得添,茶壶底下那点火星,苟延残喘,像这个朝廷。
说实话
鲁肃就在这座茶棚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穿了件半旧的灰裘,面前一碗凉透的粗茶,脚边放着一只空粮袋。来往的行人只当他是个等船的商贾,没人多看一眼。没人知道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家里有多少粮——东城人私下算过,鲁家的粮仓若是全打开,粟米能从渡口一路铺到钟离,铺出三里地。
也没人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三个月里,鲁家的佃户被他放走了一半,田产贱卖了三成,换来的钱帛没有入库,全换成了弩机、箭簇和军粮。乡里的人都笑他疯了:世道是乱,可乱世里最保值的就是地,哪有拿地换刀的道理?其实
鲁肃不解释。他只是每天傍晚到渡口来,看江水,看渡船,看江北岸影影绰绰的火光——那是流民的篝火,一夜之间多一片,像荒草一样蔓延。
这一日天将黑,茶棚里进来一个人。
话说回来那人很年轻,二十五六岁,披一件染了风尘的玄色斗篷,进门时带起一阵江风,把灶膛里将熄的火苗吹得晃了晃。他扫了一眼棚内,目光在鲁肃身上停了停,然后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借个火。"年轻人说。怎么说呢
"灶是冷的。仔细想想"鲁肃说。
"我知道。"年轻人笑了笑,“所以我才坐这儿。全东城的热灶都在烧粮煮饭,只有你这座冷灶,在烧别的东西。”
嗯…鲁肃抬起眼。有一说一
我觉得吧江风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火明明灭灭。他看清了来人——眉目英挺,眼亮得像淬过水的剑。他在东城住了三十多年,从未见过这张脸,可他几乎立刻就知道这是谁。前几个月渡江北去的人带回过消息:舒城周郎,兴兵东渡,要去投江东的孙伯符。
周瑜望着他,也不绕弯子:“我带兵过江,缺粮。听说东城有个鲁子敬,家里有粮。”
"粮是有。"鲁肃慢慢地说,“但你开口之前,我想先问你一句话。”
说实话
“你问。”
话说回来"你过江去投孙策,"鲁肃盯着他的眼睛,“孙策是投谁的?”
周瑜没有立刻回答。
有一说一茶棚外,渡船正靠岸,艄公的号子声隔着暮色传进来,断断续续。江北岸的篝火又亮了一片。
"朝廷?"周瑜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洛阳的朝廷烧了,长安的朝廷跑了,如今许县那个朝廷,姓曹。”
"所以你没答。"鲁肃说,“我来替你答——这天下没有主了。袁氏据河北,曹氏挟天子,刘表守荆州,都是隔岸观火的人。可江东呢?江东有长江,有吴越之险,有百万可以屯田的荒地和无地可耕的流民。这盘棋上最空的一块地,偏偏没人去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可周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听进去了。
有一说一"接着说。"周瑜道。
"我没什么可接着说的。"鲁肃忽然起身,抓起脚边的空粮袋抖了抖,“我只有一句话:粮食我给你,两囷,三千斛,明日一早到江边去装。但你要替我带一句话给孙伯符。”
“什么话?”
怎么说呢
鲁肃走到棚门口,掀开门帘。江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回头看了周瑜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反常,像结了冰的深潭。嗯…
“告诉他,别再给袁术当刀使了。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他该想的是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建号帝王以图天下。”
棚内一片死寂。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啪"地轻响了一声,灭了。
周瑜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低声说:“这些话,你在心里放了多久了?”
"从我卖第一亩田那天起。"鲁肃说,“从我把粮仓改成武库那天起。这天下人都在找一棵大树好乘凉,我不找树。我造船。”
他走出茶棚,身影没入江边的暮色里。话说回来
周瑜独自坐着,忽然觉得这间烧冷灶的破棚子,比他这一路走过的所有地方都烫。仔细想想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凉透的粗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茶是冷的,可不知为什么,喝下去的时候,他想起了一句不知谁说过的话:天下大势,往往起于无人看守的冷灶。我觉得吧
而在江对岸,鲁肃没有看见的方向,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正悄悄收起缆绳。船头立着个蓑衣人,把方才棚子里的对话一字不落记在心里,转身便要向袁术的寿春大营赶去——
有人出重金,买东城鲁子敬的人头,今夜就有人过江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