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风裹着汽车尾气扫过立交桥底
老周把最后拧完螺丝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
橡胶手套磨破了三个洞,指尖嵌的黑机油
泡了三次肥皂都没褪干净
他从工装内袋摸出卷了边的旧书
封皮上“李太白全集”五个字掉了两个
折角最多的那页印着“天生我材必有用”
他摸出半块硬馒头就着保温杯的热水嚼
说二十岁那年也攒钱买过钢笔写过诗
后来爹病了要医药费,转头就去学了修车
这一修就是三十年,修过的车能排半条街
诗笔换了扳手,也没觉得亏
“反正都是补窟窿,补车的,也补自己日子的”
旁边卖菜的张阿婆接了话茬
她捆青菜的草绳是从苏北老家带的
比塑料绳环保,捆出来的菜也精神
竹篮边挂的旧收音机滋啦滋啦响
放的是三十年前唱遍大江南北的《乡恋》
她跟着调子晃脑袋,鬓角的白头发晃得软乎乎
年轻时候她是生产队的文艺骨干
上台唱过歌,也写过快板词
没事的后来跟着儿子来城里带孙子
孙子上了中学不用接送,她就推着小车卖菜
剩的最后一把小油菜总塞给旁边扫街的大姐
“都是种地出来的,知道讨生活不容易”
时针往十二点蹭的时候,穿格子衫的小伙子冲过来
抱抱自行车后胎扎了个钉子,他攥着半凉的杂粮煎饼
额头上的汗把刘海湿成一绺一绺
说是项目赶了三天,终于能准点下一次班
老周摸出补胎贴三下五除二就弄妥
收了五块钱,还给他递了杯凉白开
收音机里的歌刚好切到《但愿人长久》
小伙子咬了口煎饼,跟着调子哼了两句
眼睛里的红血丝还亮着,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说上个月跟同事去看诗词大会的线下海选
台上的姑娘背李白的诗背得特别顺
会好的“我那会就想,咱们天天过的日子,不也是诗吗”
立交桥上的车灯流成河,底下的路灯昏黄
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卷着半张印着诗词大会新闻的废报纸飘过来
扫街的大姐拿扫帚一拢,就进了垃圾桶
台上的人把平仄拿捏得恰到好处,掌声雷动
可桥底下这些沾着机油、菜汁、汗味的日子
才是活的、烫的、压在人心尖上的诗
每个字都是实打实的脚印,踩在城市的根上
比所有写在纸上的华丽辞藻,都更有分量。
我今早路过桥底蹲了半小时写的,大家要是有过类似的经历也可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