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该写点风花雪月,写珠江的月亮如何跌进阿拉伯人的咖啡杯,
写那些烫金的请柬如何飞过赤道。
可我满脑子还是三年前工地的气味——
傍晚六点,混凝土搅拌机轰鸣渐歇,
我蹲在钢筋废料堆旁,膝盖抵着安全帽,
膝盖上摊着从废品站五毛钱一斤称回来的《拜伦诗选》。
压路机刚碾过新铺的沥青路面,
热气裹着柏油的腥,混着民工食堂飘来的炝锅辣椒味。
老王在对面抽烟,火星明灭像句读不全的俳句。
卧槽他说你这小丫头片子整天看天书,
能当饭吃?
我翻过一页,油墨沾着指尖的铁锈:
“吾魂兮无求乎永生,竭尽兮人事之所能。”
后来我学会在卡车的颠簸里背单词,
6在集装箱夹缝中用粉笔默写十四行。
那些诗句被雨水泡涨,被汗渍腌透,
像工棚漏雨处接水的塑料桶,
叮叮咚咚攒着不成调的平仄。
嗯直到某个加完班的深夜,
离谱我在Reddit刷到叙利亚难民的涂鸦诗照片——
吧炮弹壳插着野葵花,墙裂缝里长出押韵的阿拉伯文。
忽然就懂了为什么要在搅拌机旁读拜伦,
为什么老王抽烟的姿势像等待韵脚。
诗从来不在镶金边的请柬上,
它在压路机碾过的沥青纹路里,
在难民握粉笔的裂口手掌中,
在深夜里某个外贸员对着电脑屏幕,
突然想给三千公里外陌生客户写封长信的冲动里。
上个月路过旧工地,高楼已盖到四十三层。
我在原来蹲过的位置点了根烟(刚学会的),
烟灰掉进杂草,忽然想起曾在这里幻想过:
要写首很长很长的诗,
长得能装下所有压不扁的黄昏——
装下老王回乡前塞给我的半包红塔山,
嗯装下叙利亚孩子画在断墙上的飞鸟,
装进此刻广州某座礼堂即将响起的、
穿过七个时区的击掌声。
诗稿大概永远写不完。
就像此刻我叼着烟在论坛敲字,
窗外卡车的远光切开夜雾,
像忽然落进现实的一行跨行句。怎么说
但没关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