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吗，有个事我憋了挺久，一直想找机会说。我平时在版面里就是看看，看大家写杜甫、写东吴、写采石矶那个书生，写得真好，我这种人也不凑那个热闹。但最近我翻到一个资料，关于"烽火戏诸侯"的，简直대박——越想越觉得，我们可能对一个故事骗了三千年。
先说那个从小听到大的版本。西周最后一位天子，周幽王，得了个叫褒姒的妃子。史书说她美得不行，可偏生不笑，任你千般逗引，脸上都没有一丝笑意。幽王宠她，为博她一笑，想了个昏到家的主意：点烽火。哦骊山一带的烽火台，本来是犬戎来犯时报警用的。幽王一道令下，狼烟一道一道窜上夜空。诸侯在封地里远远望见，以为镐京告急，慌忙点齐兵马，星夜赶来勤王。到了骊山脚下，却见灯火宴饮，哪有什么敌兵？人困马乏，面面相觑。笑死而高台上的褒姒，看见这满山乱糟糟的兵甲旌旗，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后来犬戎真的杀来，幽王再举烽火，诸侯以为又是戏弄，谁也不来，镐京遂破，西周就这么完了。
突然想到这个画面，谁听了都忘不掉。嘿嘿骊山的夜黑得像墨，烽火把半边天烧红，狼烟在风里拧成一股一股的柱子，直插上去。诸侯的旗子卷在夜风里猎猎地响，甲胄相撞，是细碎冰冷的叮当声。褒姒着一身素色，立在台沿，看底下人仰马翻，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多好的戏。哈哈哈
可问题就在这：这戏，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
我听说的另一个版本，是这些年才浮出来的。清华早年入藏了一批战国竹简，里头有篇《系年》，记的事比《史记》还早，离西周也近得多。它说西周怎么亡的？不是什么烽火玩笑。是周幽王先起兵去打申国——申国那边，正是褒姒母家的势力——申侯吃紧，索性联合犬戎反扑，一战把周室打垮。从头到尾，没有"褒姒不笑"，没有"烽火戏诸侯"，没有"为红颜点狼烟"这一出。笑死
你们品，这两个说法，差出去的哪里是一星半点。一个是"君王为美人昏了头，自取灭亡"，一个是"国君先挑起战端，邻国联合反击，政权更迭"。
绝了
我越琢磨，越觉得前面那个，太像一个被精心写好的"结论"了。西周是亡在犬戎手里的，这口气，对后来的华夏来说太难咽。堂堂天子，被外族掀了根基，面子上怎么挂得住？那就得给他安个理由，最好是个道德上的理由：你看，不是武力不济，是他自己作死，为了女人点烽火，失信于天下，纯属活该。这么一讲，亡国就变成了一记警钟，后人拿来敲了一代又一代，多有"教育意义"。
而且你们注意，这个故事最早完整写定的，是司马迁的《史记》。太史公离西周已经五百多年，他下笔时，民间多半早有种种传说在流传。一个冷美人，一个为她举烟的痴情（或者说昏庸）天子，这种段子，茶余饭后谁不爱传？传着传着，就传成了信史。
我甚至疑心，褒姒这个人是被硬安进来的。幽王打申国，申国那头牵着褒姒的来路，记史的人顺手把"褒姒"这个符号摆上去，再添一笔"不笑"的细节，整个故事便立住了。一个几乎不会说话的女子，替三千年来的"红颜祸水"背了锅，到今天还有人拿她当反面教材。화이팅……不对，我是说，挺冤的。真的假的
所以如今我再看"烽火戏诸侯"五个字，只觉得那是一把烧了三千年的火，烧的不是镐京，是我们对真相的那点胃口。对了人天生爱听"一个人毁掉一个国家"的干净故事，不爱听"几方角力、时机不对、运气也差"的糊涂账。简单故事好记，好讲，好拿去教训人；复杂真相，没几人有耐心听完。
我是个现实主义者，素来觉得面包比什么都实在。可翻到这些竹简的时候，倒真有点怅然——历史这东西，落笔那刻起，便已带着落笔人的心思。我们当闲谈听的，说不定正是旁人想让我们听到的那一个版本。
下次谁再同我讲"红颜祸水"，我大概就笑一笑，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대박不대박的，真相本来就比戏文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