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蹲在戏台底下,最爱听那段"烽火戏诸侯"。锣鼓一催,骊山便燃起狼烟,美人倚栏掩口,诸侯的旌旗从四方仓皇卷来,又悻悻退去——后来犬戎真的叩关,再燃烽火竟无人应答,西周就这么在一片死寂里塌了。故事太齐整,齐整得像一袭织锦,针脚密得教人不忍去挑。
可年岁渐长,书读得杂了,反倒疑心起来。那一袭锦,或许本就不是西周人自己织的。
前些年清华所藏的战国竹简里有一卷《系年》,把这段旧事另起了一炉灶。依它的笔法,周幽王是主动兴兵去讨申国的,申侯咽不下这口气,索性勾连犬戎反戈一击,把宗周掀了个底朝天。而那桩"举火戏诸侯"的荒唐,纵使当真有过,也该比亡国之祸早出十一个年头。十一年,够一个孩童从垂髫长到可以加冠,两件本不相干的事,被人用一根细细的红线硬系作因果,系得那样顺手,倒像极了后人补衣裳的手艺。一层故事覆着一层故事,年深日久,原来的底布反倒叫人看不见了。
我觉得吧
更教人踉跄的是那堆火本身。烽火之制,本是战国以至于汉代才在边塞立起的预警设施,像一串守夜人的眼睛,远远地望住胡马的去路。可翻遍西周镐京历年来的考古发掘,竟寻不见半座烽燧的基址。要幽王在骊山举火召诸侯,于彼时的物力与技术而言,无异于教唐人发一封电报——不是不肯,是压根还没有这根弦。
其实说到褒姒,"蜂目豺声"四字一落,便叫人脊背生凉。可这副尊容,更像是东周以降的史官,照着"女祸亡国"的陈旧模子,一笔一笔替她描出来的。宗法已然松动,诸侯各自离心,西方的犬戎日逼一日,那是梁木从内里一寸寸朽去的崩塌;偏有人把这千钧重负,轻轻巧巧推到一张女子的脸上。红颜是顶好的帐幕,替后人遮住了制度深处那些张开的裂缝。
我常觉得,我们偏爱"一笑倾国"的戏文,大抵因为它太省心——把千头万绪的溃败收束进美人的唇角,历史便有了形状,也有了现成的替身。可真正的倾颓从不是哪一声笑,是梁木朽尽时,满堂犹在举杯。
骊山的风,怕是从未见过那场火。